报捷的快马从睢阳出发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清晨。骑手挥舞着马鞭,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条灰色的长龙,在秋风中久久不散。
消息比人更快。报捷文书还在路上,梁国已定的风声就已经沿着商道、渡口和茶馆酒肆,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游学的士人、走亲访友的百姓,都是现成的信使。他们口耳相传,把赵破虏攻破睢阳、刘永投降、梁国全境归附的消息,带向四面八方,一直带到了东边那片古老而分裂的土地——齐地。
齐地。这片自姜太公立国以来便饱经沧桑的土地,在经过了数百年的层层割裂之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强盛一时的齐国了。新莽末年天下大乱,齐地也没有幸免于难,各地豪强趁着中原动荡,纷纷举兵自立。短短几年之间,这片不大的土地上便涌现出了大大小小十几股割据势力,名义上尊奉己故齐王的后裔田氏宗族为正朔,实际上各自为政,互不相让。田氏宗族占据着最大的几座城池,有临淄、剧县、高密等地,拥有数万甲兵;而田氏的旁系庶支,以及一些出身寒微的地方豪强,则散落在各个县城和坞堡之间,势力或大或小,控制着各自的田地、人口和武装。
这些势力之间,没有统一的领袖,没有共同的号令。它们像一片散落在棋盘上的碎棋子,各自占据着一个小小的方格,彼此防备着对方的偷袭和吞并,却又在更大的威胁面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梁国被平定之前,齐地的这些割据势力虽然也知道革军东征的消息,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刘永虽然号称梁王,但底细他们都清楚——刘永并非多么了不得的人物,梁国的兵力虽然号称十万,但其中大半都是临时拉起来的壮丁,战斗力有限得很。革军虽然拿下了洛阳,但洛阳毕竟是刘永的边境重镇,守备薄弱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梁国腹地,有睢阳那样的坚城,有苏茂那样的猛将,革军就算再骁勇,也未必能讨得到多大便宜。
所以,当“刘永投降”的消息传到齐地时,几乎所有势力都沉默了。
临淄城中,田氏宗族现存辈分最高的族长田翁,正半靠在堂中的胡床上,听着门下的家臣念着刚刚收到的消息。家臣的声音抑扬顿挫,每念一句,田翁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等家臣念完最后一个字,田翁良久没有说话。堂中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吹动门帘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田翁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一块风干的木柴:“赵破虏是什么人,你们之前打听过没有?”
家臣躬身答道:“回族长,赵破虏是陈冲麾下的大将,出身并不显赫,据说原本不过是一个猎户。但此人用兵极为老辣,尤其是那种长途奔袭的打法,很少有人能防得住。刘永就是吃了这个亏——他在荥阳一线布了重兵,结果被赵破虏从密县和荥阳之间穿插过去,直接扑到了睢阳城下。”
田翁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那陈冲呢?这个陈冲,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家臣摇了摇头:“这个人的底细,我们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只知道他现在坐镇关中,手握重兵,手下能征善战之将不少。赵破虏不过是他麾下将领之一,但仅仅这一个赵破虏,就已经打下了洛阳和睢阳两座大城。听说他在长安还有个弟弟叫陈东,顾名……也不太清楚。总之陈冲此人,目前来看绝非等闲之辈。”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田翁的手指在胡床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与此同时,剧县城中的田氏庶支首领田广,也在自己的宅邸中接待着一批来自各地的信使。田广是田氏庶支中实力最强的一个,麾下有五千多兵马,占据着剧县和周边几个城邑。他今年四十出头,正当壮年,野心也不小。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吞并田氏宗族的那些城池,自己成为齐地之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恐怕永远也没有了。
“刘永十万大军,不到三个月就没了。田翁那边是什么反应?”田广问坐在下首的一名幕僚。
幕僚苦笑一声:“听说田翁已经好几天没出房门了。整个临淄城现在风声鹤唳,都在忙着加固城防。”
田广冷笑一声:“加固城防有什么用?你没听刘永是怎么败的吗——人家根本不打你的城,绕过去,断你的粮道和援军,饿也能把你饿死。赵破虏这一手,比硬拼城墙高明得多。”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脚步,对那些信使说:“都回去告诉你们各家寨主——赵破虏不是刘永能比的,陈冲更不是刘永能比的。革军如果打到齐地来,咱们这些势力加在一起,恐怕也顶不住。与其等他来打咱们,不如想想别的路子。”
信使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田广说的“别的路子”,大概就是归降了。但归降说起来容易,真的做起来,却牵扯着太多太多的利益、尊严和顾虑。谁也不想先开这个口,谁也不想担这个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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