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破虏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帐里还是一片漆黑。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又躺了片刻,把今天的计划在脑海中最后过了一遍。历山北麓的谷地,老周的诱敌路线,小六子的迂回路径,伏兵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幅刻在脑子里的地图,清晰而完整。确认无误之后,他翻身坐起,摸黑穿上甲胄,大步走出了帐外。
深秋的清晨寒意刺骨,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线灰白,天穹上还挂着几颗疏星。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点点火光,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赵破虏穿过营地,走到营门口,站在那里,望着东方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旷野。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际那线灰白逐渐扩大,染上一层浅浅的橘色,他才转身回到帐中,对早已等候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出战。”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安静的营地顿时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各营的士兵们从帐篷中涌出,列队、整装、领兵器,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向营门外的旷野汇拢。一杆杆青色的旗帜在晨光中竖起,一面面盾牌和长矛在队列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不到半个时辰,三万革军已经在营门外列成了完整的战斗阵型。
赵破虏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缓缓从阵前走过。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眼前这支军队——最前方是老周率领的五千步兵,这是今日的诱敌主力。他们没有携带沉重的攻城装备,每人只带一面盾牌、一杆长矛和一柄短刀,轻装简行。方阵中央是两千名弓弩手,负责在远距离上压制联军。方阵两侧和后翼,是其余的步兵和辎重队。而在更远处,小六子率领的两千骑兵已经趁黑离开了营地,此刻正隐蔽在南面的丘陵地带,等待着出击的信号。
赵破虏走到老周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老周仰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将军,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演这出戏,保管让田戎那老小子看得眼热。”
赵破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贪功。把他们引到谷地就行,剩下的交给埋伏的弟兄们。”
老周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队伍。
晨光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倾洒在旷野上,将枯黄的草地和远处的山丘镀上一层明亮的光泽。老周站在方阵的最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整齐的长矛森林,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东方。
“前进!”
五千步兵齐声应喝,声浪在旷野中回荡。鼓声随之响起,沉重而均匀,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脏在跳动。方阵开始移动,五千人踩着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如林,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颤动。
联军大营中,了望塔上的哨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支逼近的军队。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田戎从营帐中快步走出,站在营门前,手搭凉棚,望向西方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青色浪潮。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就派这么点人来?五千人?赵破虏未免也太小瞧我田戎了。”
他当即下令,命部将田横率一万五千人出营迎战,务必将这五千革军击溃,一鼓作气冲入革军大营。田横领命而去,翻身上马,带着一万五千人马杀出营门,在旷野上列开了阵势。
田横骑在马上,远远地打量着对面的革军方阵。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支杀气腾腾的先锋部队,然而那支革军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支即将投入厮杀的军队。五千人站在那里,除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士兵们的面孔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田横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他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喝道:“杀!杀光他们!”
一万五千联军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革军方阵汹涌扑来。他们的人数几乎是革军的三倍,奔跑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气势极为骇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手持弯刀和木盾的轻兵,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嗷嗷叫着,像是在用呼喊来驱赶自己心中的恐惧。
老周站在方阵中央,看着那一片黑色的浪潮越逼越近。他没有下令放箭,只是稳稳地站在队列中,静静地等待着。他在心中默默地估算着距离——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当冲在最前面的联军士兵已经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的时候,他终于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佩剑。
“弓弩手——放!”
两千张弓弩同时松开了弓弦。密集的箭矢像一片乌云腾空而起,遮住了一小片天空,然后带着尖啸声俯冲而下,砸在联军的冲锋队列中。跑在最前面的联军士兵成排地倒下,中箭者发出凄厉的惨叫,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士兵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嘶吼着,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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