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野猫的叫声,尖利地划破夜色。
“你能提供什么?”林澈问。
“一条路。”老陈从工装内袋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膝盖上,“利用旧蒸汽管道维修通道和废弃排水沟,能通到城市北边的货运编组站。那里有个临时点,理论上安全24小时。”
苏玥凑近看草图。线条很细,是用铅笔画的,标注了距离和几个关键转折点。她抬头:“代价?”
“情报报酬。”老陈终于按下了录音设备的开关,红色指示灯在昏暗里亮起,像一滴血,“描述你触发Epsilon-7时的感受。蜂巢核心的视觉细节,能量感受,对话内容,还有你最后做的‘选择’。”
林澈闭上眼睛。
蜂巢核心的景象涌上来——正二十面体的金属结构,流动的光,八万三千个意识碎片的嗡鸣。陆明远AI投影的声音,平静地讲述着囚笼与自由。还有那个瞬间,他按下Epsilon-7时,整个蜂巢像被抽走灵魂般寂静下来的感觉。
“我说了,”他睁开眼,声音更哑了,“你们就会给路线?”
“和这个。”老陈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小瓶子,放在地上。没有标签,白色塑料瓶身,“强效抗生素,电解质冲剂。他的感染在加重,光靠硬扛,到不了编组站。”
苏玥盯着那两个瓶子,像盯着两颗定时炸弹。
林澈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变成咳嗽。他摆手示意苏玥不用扶,自己撑着钢板站稳。高烧让思维像浸在热水里,但他必须说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评估,影响这个叫老陈的男人背后团体对他们的判断。
“蜂巢核心是个正二十面体,”他开始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轻,“金属表面有流动的光纹,像电路又像血管……”
他描述视觉,描述那种被庞大能量场包裹的压迫感。描述陆明远AI如何解释“自由之约”,如何将选择权交给他。描述按下Epsilon-7时,蜂巢的光如何一层层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
老陈偶尔打断,问技术细节:能量频率的感知方式?休眠是瞬间生效还是渐进?AI投影的交互逻辑是基于情感模拟还是纯粹的信息传递?
每个问题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林澈回答着,感觉体力在快速流失。汗水浸透内衣,冷冰冰地贴在背上。说到最后一部分——关于“选择”的实质,关于他如何理解那八万三千个碎片的存在意义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虚弱。身体在抗议这种透支。
“……我选的是让他们沉睡,而不是继续被榨取。”林澈说完最后一个字,腿一软。苏玥及时架住他,把他慢慢放回钢板边坐下。
老陈关掉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熄灭。
“够了。”他把设备收回口袋,将手绘草图推到苏玥脚边,还有那两个小瓶子,“路线记在脑子里,别留纸质。药品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苏玥没有犹豫。她拧开抗生素瓶子,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用老陈递过来的一小瓶净水冲开电解质粉。林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开嘴,吞下药片,喝掉那杯带着咸甜味的水。
“手机留给你们。”老陈把充好电的那部一次性手机放在地上,“只能发加密文本,预设了一个紧急通道。用不用随你。”
他站起来,帆布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得像工厂下班的工人。走到仓库阴影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编组站那个点,理论上安全。”他说,“但理论是理论。”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苏玥立刻行动。她先背起林澈回到二楼,用找到的破布条快速打包所剩无几的物资——半瓶水,一点压缩饼干,多功能刀,还有那支肾上腺素针剂。然后她蹲下来,让林澈趴到她背上。
“要用药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得让你清醒到编组站。”
林澈感觉到冰凉的针尖刺进大腿。几秒钟后,一股力量从注射点炸开,像电流窜遍全身。疲惫感被强行推开,高烧的晕眩变得清晰而锐利——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体的每一处疼痛,但同时,思维异常清醒。
清醒地痛苦着。
苏玥背起他,下楼,按照草图上的标记找到仓库后墙的检修口。铁盖已经锈蚀,她用刀撬开,露出黑洞洞的垂直通道。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腐殖质味道的风涌上来。
“我先下,用绳子拉你。”苏玥把林澈放在通道边,自己抓着生锈的梯子爬下去。几分钟后,绳子从下面抛上来。林澈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翻身爬进通道。
垂直下降了大概十米,脚踩到积水。苏玥在下面接住他,解开绳子。这里是一条维修通道,直径不到一米五,必须弯腰前进。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滴在脖颈里,冰凉。
他们开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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