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里的空气凝成了胶质。
周雨薇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现实表层,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理事会”、“影子网络”、“人类认知边界拓展与商业化”。每个词都带着重量,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无声的回响。
她说话时手指没停,从黑色医疗盒里取出的银色注射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那瓶澄清药剂被她用指尖夹起,对着泵房高处破口漏下的天光看了看,液体通透得像不存在。
“决定时间不多。”
周雨薇旋开瓶盖,针尖刺入橡胶封口,抽取药液的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遍。她抬眼看向控制台后的林澈——后者靠着锈蚀的仪表盘,额发被虚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呼吸带着灼热的颤音。
“反噬引起的神经炎症如果持续,”她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认知损伤。记忆模块紊乱,感官信号交叉,最终丧失现实锚点。这剂舒缓剂能压制症状至少48小时,给你们决策和行动的时间窗口。”
苏玥的脚向前挪了半步。
她没完全挡住林澈,那个角度既能保护要害,又能确保对方每个动作都在视野里。右手还垂在身侧,但手指已经虚握——周雨薇应该注意到了,刚才她从包里取注射器时,苏玥另一只手里的多功能刀角度有微妙调整。
“代价?”
苏玥的声音压得很平,像磨过的刀刃。
周雨薇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又落回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已经抽满,她推掉最后一点空气,细小的液珠从针尖迸出,在空气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初步信任。”她说,“接受帮助,允许我们为林先生进行基础扫描,评估数据反噬程度,并分享你们对‘Epsilon-7’触发瞬间的非技术性描述——你们的感受、观察到的异常现象。作为回报,除了缓解症状,我会提供前往我们一个临时安全屋的路线和进入许可。”
她顿了顿,从医疗盒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防水地图,用两根手指按在身旁一台废弃泵机的壳盖上。
“那里有基础医疗设备和隔离屏蔽措施,能暂时阻断深蓝的常规追踪。关于‘霓虹碎片’——”周雨薇看向苏玥,“我们有渠道监控其流转,一旦进入可操作环节,我们可以尝试介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愿意走进我们的‘观察范围’。”
泵房外有风声。
不是掠过荒野的那种呼啸,是城市边缘特有的、夹杂着远处车流底噪和工业区金属震颤的呜咽。那声音从管道缝隙挤进来,在空旷的泵房里形成微弱的共鸣。
控制台后传来布料摩擦锈铁的声音。
林澈的手指抠着仪表盘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滑到下颚,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最后滴在胸前衣料上,晕开深色斑点。
“观察……”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和被研究,界限在哪里?”
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但咬得很清楚。
周雨薇的动作停了。
她维持着握注射器的姿势,针尖朝下,手腕悬在半空。这个停顿持续了三秒——苏玥在心里默数——然后她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界限在于,”她说,“你们是否拥有说‘不’的权利,以及我们是否尊重它。”
她转向林澈,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泽拉’的建立源于对‘理事会’及其项目伦理的质疑。我们的核心成员……很多曾是‘损耗’或相关者。我们收集数据,是为了理解、揭露和制止,而非复制。”周雨薇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个笑容的雏形,但没成型就消失了,“但这只是我的说辞,信不信,由你们。”
沉默再次漫开。
这次没人打破它。苏玥的视线在周雨薇和林澈之间移动,大脑以她能维持的最高速运转——评估风险,计算概率,权衡选项。高烧四十度以上超过十二小时,神经炎症,不可逆损伤。这些词在医疗剧里是过场台词,在现实里意味着一个人的认知结构可能正在崩塌。
她想起药店老板娘的儿子。那个年轻人被送回家时,据说连续三天对着空气说话,说墙上有数字在流动,说天花板在呼吸。
而林澈现在还能问出“界限在哪里”。
苏玥的左手手指蜷了一下。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林澈的呼吸节奏——灼热,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某种重量。
“药效持续时间?”她问。
“标准剂量下,24到48小时。”周雨薇回答,“个体差异取决于神经接口的改造深度和反噬强度。以林先生的情况,保守估计36小时。”
“副作用?”
“注射后三到五分钟内会有轻微眩晕和方向感紊乱,持续约十五分钟。之后体温会在两小时内下降至安全阈值,意识清晰度恢复,但深层疲劳和肌肉无力不会缓解——那需要正经的治疗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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