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休息室只有六平米,原来是设备间改的,墙壁裸露着灰色的隔音棉。一张折叠行军床,两把塑料椅,角落里散落着几个印着“泽拉医疗”字样的纸箱。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苏玥把门关上,转身时背脊抵住门板,动作带着防御性。她的目光在林澈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墙角闪烁的红色监控指示灯上——那里有个摄像头,但此刻是待机状态,周雨薇给了他们十五分钟。
“不能答应。”苏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楔子敲进木头里,“那是你的脑子,林澈。你的记忆,你所有的秘密。”
林澈坐在行军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高烧退去后的清醒感很奇特,像暴雨冲刷过的玻璃,一切都清晰得有些失真。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皮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秘密已经暴露了。”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从我踏入蜂巢核心那一刻起,从我体内留下那些数据碎片开始——它们就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懂。”
“所以我们主动送上门,让一个我们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组织,用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技术,去翻看那些东西?”苏玥往前走了半步,塑料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雨薇甚至没解释清楚微电流诱导的具体原理,只说能‘扰动沉寂的数据结构’——什么叫扰动?怎么扰动?扰动后会产生什么不可逆的后果?她一句都没说。”
林澈抬起头看她。苏玥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眼白里有血丝,那是连续三十个小时没合眼的结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工装裤侧边的缝线,指节发白。
“她知道我们不会完全信任她。”林澈说,“所以她只给结论,不给过程。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们提供样本,她提供解析。”
“然后呢?解析出来之后呢?如果这个‘密钥碎片’真有她说得那么重要,泽拉会怎么处理这个信息?会怎么处理你?”苏玥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们会把你当成钥匙,还是锁?或者干脆砸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问题像刀子,每一把都切在要害上。林澈感觉脊柱深处又传来那种冰冷的悸动,很微弱,但持续存在,像遥远钟摆的余音。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灰尘颗粒让喉咙发痒。
“苏玥。”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缓,“我们现在在逃亡。对手知道我们长什么样,知道我们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现在甚至可能通过‘谐振频率’来追踪我体内这个——这个信标。我们躲在这里,靠的是泽拉的技术屏障。但这个屏障能撑多久?一天?两天?”
他停顿,看着墙角那个监控指示灯。红色的小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信息不对等是我们最大的劣势。”林澈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称过重量,“我们不知道蜂巢的底层架构,不知道‘密钥碎片’到底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谐振风险’的触发阈值在哪里。我们就像蒙着眼睛在雷区走路,而泽拉手里至少有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苏玥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目光在林澈脸上扫视,像在检查某种精密仪器的读数。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所以你想用这次探测,换那张地图的一部分。”
“不是换。”林澈纠正,“是共享。探测过程你来监督,所有数据实时同步到你的设备上。时间限制在十分钟以内,强度必须由你设定上限。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你的任何异常,我的任何异常,或者周雨薇的任何异常——立刻终止。”
“她会同意这些条件?”
“她会。”林澈说得很肯定,“因为她也需要数据。而且她比我们更清楚,如果这次探测出问题,我们就再也没有合作的基础了。”
苏玥沉默。她的手从裤缝松开,指尖有些发麻。她走到窗边——那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一块模拟户外光线的LED屏,显示着虚假的黄昏景象。屏幕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橙色。
“你知道这有多痛吗?”她没回头,“微电流刺激神经元,强行激活沉寂的数据链路——那感觉不会比系统直接扫描好多少。”
“我知道。”林澈说。
“你可能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记忆碎片,甚至可能是被系统掩盖过的记忆。”
“我知道。”
“还有外部风险。”苏玥转过身,背靠着那片虚假的黄昏,“如果探测过程中,‘谐振’被意外放大,或者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外面的追踪者可能会直接锁定这个位置。”
林澈从行军床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墙壁稳住身体。虚弱的眩晕感还在,但思维异常清晰。他走到苏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险。”他说,“一个在探测开始的同时,就准备好撤离方案的保险。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在三十秒内就能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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