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的淤泥吸着鞋底,每拔一次脚都像从胶水里挣脱。
苏玥弓着背,林澈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左臂环过她脖颈,右手无力地垂着。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河道底部堆积的混凝土碎块、腐烂的编织袋、锈蚀的铁管,在渐亮的天光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踩上去,不知道哪一脚会打滑。
林澈的脸贴着她颈侧,呼吸灼热而浅促。药效褪去后,身体像被抽空的皮囊,高烧卷土重来,但更糟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他眼皮沉重,视野在模糊与清晰间切换。能看见苏玥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她左肩衣料下不自然的紧绷——那是电击枪擦过的地方,布料摩擦伤口的每一次起伏,都让那片肌肉轻微抽搐。
“咳……”他想说话,喉咙里只滚出沙哑的气音。
“别动。”苏玥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不稳,“省力气。”
河道两侧的水泥护坡高逾三米,倾斜的角度隔绝了大部分城市噪音。偶尔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上方公路掠过,沉闷而遥远。这是个被遗弃的峡谷,城市的排污动脉早已改道,留下这道干涸的伤疤,里面淤积着经年的污物和时光。
林澈努力集中精神观察。某些拐角处的护坡底部,有人为凿出的小洞,直径不过半米,应该是早年检修排水管用的。多数洞口已经被锈蚀的铁栅封死,或者因混凝土剥落而半塌。他数了数,大约每五十米有一个。潜在的藏身所,也是潜在的陷阱——太容易被预判了。
苏玥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处凹进去的壁龛,上方横跨着两根废弃的铸铁管道,管道直径约一米,锈迹斑斑,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凹处地面相对干燥,只有些风吹进来的枯叶和灰尘。
她小心地将林澈放下,让他背靠墙壁。泥壁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刺进皮肤。林澈几乎坐不住,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苏玥赶紧用膝盖顶住他后背。
她自己则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右肩靠着墙,左肩明显不敢用力。她喘了几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粘在皮肤上。
天光又亮了些,从管道缝隙漏进来,斜斜地切在淤泥上,形成一道昏黄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
苏玥没休息多久。她先伸手探了探林澈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搭上他颈侧的脉搏,指尖感受着那微弱但尚算规律的跳动。没有新外伤,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然后她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撕开左肩衣料时,布料和焦黑的皮肤粘连,发出细微的“嗤”声。苏玥牙关咬紧,下颚线绷出凌厉的弧度,但手上动作没停。伤口暴露出来:一片掌心大小的焦黑,边缘皮肤翻卷,中心处皮肉呈暗红色,周围肌肉不受控地轻微震颤。是高压电击擦伤的标准症状,不算最严重,但疼,而且会影响整条手臂的发力。
她拧开最后半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口。水流冲掉表面的污物,也刺激得伤口周围的肌肉剧烈收缩。她额角的汗更密了。
冲洗完,她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个防水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最后一点家当:三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一小卷医用绷带、一支挤得只剩底部的消炎药膏。她先用棉片消毒,动作快而准,棉片擦过焦黑边缘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然后挤出药膏,薄薄地涂了一层。最后用绷带缠绕,单手配合牙齿打结,系得不算漂亮,但足够牢固。
整个过程,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澈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忍痛时眉心那道细小的褶皱,看着她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颤抖的睫毛。一股酸涩的东西堵在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是他拖累了她。如果不是他这个“活体样本A”,她本可以更隐蔽地撤离,不必正面冲突,不必受伤,不必在这肮脏的河道里背着个累赘挣扎。
“苏玥……”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闭嘴。”苏玥没看他,服下一粒从药膏管尾挤出的消炎药,然后把剩下的药膏和绷带塞到他手里,“你手臂上的擦伤,自己处理。”
她语气疲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那不是商量,是指令。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右前臂,搏斗时被对方战术背心的魔术贴刮出几道血痕,不深,但沾了泥污。他学着苏玥的样子,用最后一点水冲洗,涂药,缠绷带。手指因为高烧而发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
苏玥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最后半瓶水递过去。
林澈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他递回去,苏玥摇摇头:“你发烧,需要水分。”
“你也需要。”
“我扛得住。”
又是这种句式。林澈没再争辩,他知道争不过。他又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把瓶子递还。苏玥接过去,瓶口悬在嘴边顿了顿,最终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就拧紧了瓶盖。
半瓶水,现在是他们全部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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