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
顾明看着摊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的三份文件,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医疗报告十七页,车辆定损清单八页,误工费计算表三页。每一页都签着鼎盛集团法务部的蓝色印章,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顾律师,三十一万五千元。”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这是我们在专业评估基础上给出的最终报价。考虑到事故双方都有责任,我们已经做了很大让步。”
顾明拿起医疗报告翻到第三页。那个保安的名字叫陈志国,四十六岁,右腿胫骨骨折,内固定手术费用四万八,后续康复治疗预估两万三。还有一项叫“精神损失费”的条目,标价三万。
“误工费是按什么标准计算的?”顾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有点干。
“陈志国在鼎盛工作八年,月薪五千二,加上奖金补贴,平均月收入六千四。”男人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他的工资流水和劳动合同复印件。医嘱建议休息六个月,我们只按五个月计算,已经很克制了。”
顾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六千四乘以五,三万二。加上手术费、康复费、精神损失费、车辆维修费……数字像滚雪球一样堆到三十一万五千。
他放下文件,腰椎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这是连续第三天在律师事务所待到晚上九点以后。
“我需要时间。”顾明说,“这么大的数额,公司内部要走流程。法务和财务的双重审核,至少需要……”
“我们没有时间了。”男人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的东西,“明天上午十点,如果收不到贵方的和解协议,我们就向法院递交诉状。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顾明抬起头。
“顾律师应该知道财产保全意味着什么。”男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们会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个人账户,以及你作为负责人正在操作的‘星云’项目公司账户。”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冷了。
“项目账户被冻结,意味着资金流中断,供应商款项无法支付,研发进度停滞。”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按照贵公司与投资方签订的协议,如果项目因负责人个人原因导致重大延误,投资方有权启动追责程序。顾律师,你在这个行业十几年了,不用我多说后果吧?”
顾明感到自己的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今晚十二点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需要最后确认内部流程。十二点前给你们答复。”
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好。就等到十二点。”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顾律师,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但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两个人收起文件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顾明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中央商务区的写字楼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光,像一个个堆叠起来的发光蜂巢。他盯着那些光,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三十一万五千。
他的房贷加车贷每月两万,存款……不到十五万。项目奖金要等项目验收后才能发放,预估二十万左右,但那至少是三个月后的事。向朋友借?这种数额,能开口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大家子要养。
父亲去年做心脏支架手术,他拿了八万。母亲打电话时总说“家里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但每次回去都能看见冰箱里放着上周的剩菜。
如果项目账户被冻结……
顾明闭上眼睛。腰椎的刺痛变得更清晰了,像有一根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旋转。
他强迫自己整理思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事项清单:1.联系公司法务确认保险理赔进度;2.核对事故责任认定书是否存在争议点;3.评估如果走诉讼程序,时间成本和败诉风险……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住了。
门外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律所员工那种熟悉的、有节奏的高跟鞋或皮鞋声。这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步,停顿,又一步。
顾明抬起头,视线投向会议室磨砂玻璃门外的模糊人影轮廓。
人影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两个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模糊不清。但他捕捉到了几个词:
“……盯紧……”
“……反馈给……”
“……十二点前……”
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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