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通道向下倾斜的角度比看起来更陡。
林澈的左腿每挪动一步,骨折处就传来骨头碎片相互摩擦的钝痛。他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让身体短暂休息。通道里只有应急灯每隔十米亮起的一小圈昏黄光晕,其余部分沉在绝对的黑暗里。
陈维的状态更糟。
这位前研究员走在前面三步的位置,脚步虚浮,几次差点撞上墙壁。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某种不规则的节奏,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数字:“……零点三、零点七、二点四……不对,是二点五……”
Λ-1的副作用正在侵蚀他们。
林澈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但意识深处不断有碎片涌上来——这次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陌生的恐惧:白色实验室制服的下摆,金属台面反射的冷光,一根针管缓慢靠近颈动脉的视角。脊柱深处传来清晰的异物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椎骨缝隙里缓慢生长。
“标记。”林澈哑着嗓子说。
陈维停下脚步,手电光扫过墙壁。褪色的红色箭头在混凝土表面几乎完全剥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痕迹,指向左侧岔路。
“陶弘的标记。”陈维的声音有些恍惚,“他来过这里……二十年前。”
他们拐进左侧通道。
这条通道更窄,宽度只够一人勉强通过。墙壁上开始出现老式的电缆管道,绝缘层已经脆化剥落,露出里面铜线氧化后的绿色。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某种电子元件烧焦后特有的酸涩气息。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
通道尽头,一扇铅灰色的防爆门嵌在混凝土里。门表面锈蚀严重,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硬化开裂。门中央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盘,十二个黄铜数字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密码……”陈维靠近密码盘,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我……我记得陶弘提过……是项目启动日期,还是……”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林澈靠过去时,脊柱深处的异物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生长感,而是牵引——无数细丝从门后伸出,连接着他脊柱里的锚点。那些细丝没有实体,只是一种清晰的感知信号,像磁铁两极之间的吸引力。
八万三千份回响的失真脉冲在此刻同步。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节奏。哒、哒哒、哒——三短一长,重复循环。节奏直接印在意识表层,清晰得不容置疑。
林澈把手按在密码盘上。
黄铜键冰冷粗糙。他闭上眼睛,凭直觉转动旋钮。右三圈停在7,左两圈停在2,右一圈停在9,左半圈停在5。每一次停顿都精确对应着意识中的节奏节点。
最后一声“咔哒”响起时,防爆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齿轮转动,液压杆收缩。门向内缓缓开启,发出二十年未曾润滑的金属摩擦尖啸。
门后的空间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球形机房。
直径至少三十米,弧形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老式服务器机柜,每个机柜都有两米高,正面是布满散热孔的金属网格。所有机柜的指示灯都是暗的,只有机房中央那台巨型柱状主机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运行声。
“沉默之心。”陈维喃喃道。
主机直径约三米,高度接近机房穹顶,表面覆盖着已经氧化发黑的散热鳍片。无数粗大的线缆从主机基座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地板下的线槽。那些线缆的绝缘层上还贴着褪色的标签:“星尘计划-原型三号接口”“数据流通道A-7”“意识矩阵主干”。
但真正让林澈停下脚步的,是机房里的“人”。
三个穿着深蓝科技早期制服的维护员,正在以缓慢、僵硬的步伐进行清洁作业。一个拿着已经掉光了毛的拖把,在地板上划着毫无意义的圆圈。另一个用抹布反复擦拭同一块服务器面板,那块面板早就积了厚厚一层灰。第三个站在梯子上,对着空气做出拧螺丝的动作。
他们的身体都有明显的机械化改造。
一个人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是金属义肢,关节处露出老式的液压杆。另一个的后颈插着数据接口,线缆垂在背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第三个的左侧太阳穴位置嵌着一块透明观察窗,里面是已经停止转动的微型齿轮组。
他们的眼神空洞,瞳孔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
“早期‘协议固化’失败的产物。”陈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冷静分析,但尾音在颤抖,“大脑被部分格式化,只保留了基础维护指令。他们……被困在二十年前的时间循环里。”
一个维护员从他们身边走过。
距离不到半米,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继续拖着那个掉毛的拖把,在地板上划出又一个完美的圆。他的制服胸口还别着名牌:“维护部-张建国”。
林澈移开视线。
根据坐标,接口就在主机正下方。他们绕过那些活体机器,来到“沉默之心”的基座前。基座是直径五米的圆形平台,高出地面约二十厘米,表面铺着防静电地板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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