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床滑入“活体解剖准备室-A7”的瞬间,林澈的呼吸几乎停滞。
不是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存在,像冰水一样沿着脊椎流淌——而是这个空间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非人的冰冷。环形房间的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与玻璃构成的复合体,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曲线或色彩,只有功能性的直线与锐角。天花板上的照明带发出冷白色的光芒,没有任何色温的调节,仿佛这里不需要考虑任何生物的视觉舒适度。
房间中央,解剖台静静等待着。
那是银白色的、流线型的设备,大约两米长,八十厘米宽,表面集成着数条机械臂和三个可移动的扫描环。它的形态介于医疗舱与工业加工台之间,每一个接口、每一处关节都透露着“效率”与“精确”的设计语言。解剖台两侧,三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他们的动作机械而标准,仿佛在执行一套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程序。
“样本移交完成。”深蓝色防护服的研究员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长期与“非人”对象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平静,“B-3/A-1147,初步评估为‘守护类’协议容器,低风险。建议在深度解析前进行全身麻醉及生命维持系统接入。”
主控技术员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控制屏:“收到。A7-3号准备室接收样本B-3/A-1147。开始执行‘协议容器深度解析’预备流程。”
林澈感觉到悬浮床在降低,与解剖台平齐。四条机械臂从台面两侧伸出,带着精密的合金束缚带,开始将他从悬浮床上转移到解剖台上。整个过程平稳、迅速、无声,仿佛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一个人。
他任由自己被摆布。
束缚带在手腕、脚踝、腰部、胸部一一扣紧,力度精确到刚好限制活动却不会造成额外伤害——他们不需要伤害他,他们只需要他“保持现状”。头部被一个半环状支架固定,无法转动,只能直视上方那盏无影灯的白光。
然后,他看到了那根探针。
它从支架顶部延伸出来,大约十五厘米长,比头发丝略粗,尖端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它悬停在他眉心前方约五厘米处,静止不动,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昆虫。
“非侵入式高精度脑皮层电位测绘装置。”主控技术员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用电器,“用于提取协议容器内数据的接口。请样本保持静止。任何微小的移动都可能影响测绘精度。”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在这根探针开始工作之前,在这群技术人员完成麻醉之前,做点什么。
脊柱锚点的信号依然存在,来自正下方的牵引感微弱但持续,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某个深处。他尝试集中精神,主动“放大”那个信号,就像之前在那个黑暗的管道里做的那样——将自己变成一座共鸣腔,让下方那个古老的存在听到他的存在。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由八万三千回响构成的“情感星图”。
那些渴望、恐惧、希望、绝望——所有被编码进他脊柱锚点的情感脉冲,此刻在他意识深处重新浮现。他没有试图组织它们,没有试图赋予它们逻辑或结构,只是让它们自然地流动,像一条由人类情感构成的河流,从表面流向深处,从上方流向下方的黑暗。
然后,他感觉到了。
眉心前的探针,轻微地、自发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林澈正全神贯注于自己与下方信号的连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探针尖端的微光闪烁频率,与他体内那股混合共振的“情感频率”,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同步。
同步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林澈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台设备,能感应到下方那个古老协议源的某种辐射或扰动。
“探针自检报告:检测到环境低频谐振干扰。”主控技术员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源方向:垂直向下。强度:微弱。已启动抗干扰滤波。”
他没有在意。
但林澈在意。
如果设备能感应到下方,那么他或许能通过“主动引导”自身锚点与下方牵引的共振,来“调制”或“污染”探针的读数。他需要编码的不是意图,而是一种“定位信号”或“求救协议”,利用探针作为“天线”,向下方的古老网络发送。
这比之前任何尝试都更危险。
因为探针直接对准他的大脑,任何异常脑波都可能被立刻捕捉并分析。他必须在麻醉注入前的几十秒内,完成一次精密的“意识操作”:既要维持身体伪装——放松肌肉、平稳呼吸——又要引导锚点共振,还要将共振“塑形”成能被下方网络识别、同时又不被上方设备判定为“攻击性协议”的微弱信号。
“麻醉剂准备就绪。注射倒计时:1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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