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线。归途餐馆还没开门,但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面汤的香气。那是琥珀在试新配方,她把这几天琢磨出来的香料一样一样地往锅里添,每添一次就停下来,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吹凉,尝一口,然后皱皱眉,又放下。
林澈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很多遍,杯壁上的水渍在布巾下变成一圈圈透明的纹路,然后消失。他擦得很慢,不是因为杯子多,而是因为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说不清是哪里,就是感觉整个人轻了一些,像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拿走了。他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站在厨房里,看着琥珀煮面的样子,想起那碗面的味道,想起那个1993年的雨夜。那些记忆碎片没有让他觉得沉重,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早。”
苏玥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颊上沾了一点泥——她一大早就去后院整理那口老井的井沿了,说是井沿的砖松了几块,怕有人踩到。她看见林澈在擦杯子,笑了笑,走进厨房,把青菜放在案板上,然后看了一眼琥珀的锅。
“还是不对?”苏玥问。
琥珀点点头,用筷子挑起一根面,看了看,又放下。“差一点。不是味道的问题,是温度。林晨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热气——不是烫,是那种……你知道冬天的时候,你走进一间有人的屋子,那种扑面而来的暖。不是空调的暖,是人的暖。”
苏玥没说话,走到灶台边,自己也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她咂了咂嘴,然后伸手从调料架上取下一个小瓶子,往锅里滴了三滴。“试试这个。”
琥珀接过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什么?”
“陈皮。”苏玥把瓶子放回去,“林晨以前跟我提过,说林晚煮面的时候会放一点陈皮,不是提味,是让汤的‘性格’变得柔和。她说是林晚自己琢磨出来的,因为那会儿出租屋里太潮,陈皮能去湿气。”
琥珀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盯着锅里的汤。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澈把擦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放回架子上,玻璃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林晚——女儿,或者说是容纳了林晨的存在。她今天特别安静,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镀成金色。她的眼睛里,昨天那种深绿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林澈知道她还在听,听地基深处那个声音。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门铃响了。
林澈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旧式灰色西服,熨得笔挺,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手杖,杖头被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缓缓扫过餐馆的每一个角落——从柜台到餐桌,从窗户到墙上的挂画——然后停在林澈身上。
“营业了吗?”老人问。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晰。
林澈说:“您请进。”
老人走进来,走路很慢,手杖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他在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把一个深棕色的皮包放在桌上。林澈注意到那个皮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是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一碗面。”老人说,“什么面都行,您看着做。”
琥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老人一眼,又缩回去。几秒钟后,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
老人没有看菜单,也没有四处张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澈身上,那种目光让林澈觉得熟悉——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但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您从哪儿来?”林澈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人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从城里来。”他说,停了一下,“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十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四十年。”林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四十年。”老人点点头,“我在这座城市里工作,生活,变老。看着高楼一栋一栋地立起来,看着老巷子一条一条地消失。我认识这座城市的很多角落,很多别人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琥珀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老人面前。汤面冒着热气,几片青菜浮在汤面上,一根陈皮在汤里轻轻打转。老人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从皮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深棕色,和皮包的颜色一样,封面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装饰。边角已经磨圆了,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翻过很多很多次。老人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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