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廷玉听王伦说话，神色一正，道：“先生有问，栾某知无不尽”。
王伦微笑着说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好奇之前在那路上，栾兄与那祝家庄的少年比斗前，说自己是北军退役老兵，但之前栾兄也说起过自己是登州黄县人，怎么会到北军去投军的。
而且这里也不是往登州的方向，栾兄退役返乡应该也不会经过此处啊，故此就有点好奇。
我也就是闲聊，如果不方便说，也没有什么的”。
栾廷玉啊了一声，道了声：“却是我疏忽了，钱忠兄弟和时迁都已经把出身说起过了，我本应该也说与先生听的”。
这就是憨直性格的人了，你要说就说自己的，提一嘴钱忠和时迁干什么，又与你无关。
有些纯武夫，确实不太会交际，说话做事之前有时也不掂量一下，比如那野猪林里泄露了鲁智深跟脚还沾沾自喜的林冲，还有那被人一激就大张旗鼓的到梁山泊找场子的卢俊义。
“要从哪里说起呢”，栾廷玉未曾开口先迷茫。
“咱们就是随便聊一聊，想到什么说什么”，王伦无语。
“那我就从小时候开始说吧”。
王伦差点晕倒，你这是直接就整出一个，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
“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过世了”，栾廷玉娓娓道来：
“我父那时在登州水师中做着军使，祖传一手流星锤暗器，人称飞锤将，我娘亲过世时，父亲正出海巡边，未送我娘亲最后一程，为此父亲一直耿耿于怀。
其时，我师父铁鞭将也自那琼州，调任到登州水师为指挥使，师父到了登州水师后，却与我父相交莫逆，时人并称鞭锤双将”。
“在我十二岁时，我父与师父两人一起出海巡边，却遭遇那北辽来的水寇，我父不慎被弓箭所伤，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师父，并遗言绝不许我投军做那水师”。
“投入师父门下十年，师父将一身武艺，除开家传铁鞭之外，都尽数传授与我，我仰慕师父鞭法，也曾仿那铁鞭自制铁棒，每逢与外人比试之时，必以铁棒相对，我师特给我取了一个花名，就叫‘铁棒’”。
“我却也知师父是借此说我鲁直，但是性格却也没法变更，而那以后没有多久，我师就因伤病卧床”。
“那时我师本已在那登州府打点关系，给我在登州府守军做个队将，却是我武艺有成之后，一直想着要投身水师，出海寻那北辽报那父仇。
师父只是不允，我一时犯浑，就不辞而别，径直往那河北保定军中投军，只以为在那北军之中能多杀辽贼。
却不知，原来北军已长期没有与辽国交战，我在那北军之中，也只是有那辽国盗寇南下时进行缉拿，有时甚至还不是辽国人为盗，在那北军蹉跎十年之后，我终于心生退意。
而在我不辞而别后，我师不久就与世长辞了，一事无成的我也无颜返乡，就想着到那东京汴梁寻一差事，了却余生”。
栾廷玉低垂着头，双臂搁在桌上，用手捂着额头，也不管别人是否在听，只是自顾自的絮絮叨叨诉说着，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可能是心事埋在心中十年之久，这次不知不觉的就宣泄了出来。
王伦默默听着，也是有点嘘唏，这跟后世那些背井离乡要在大都市闯荡的年轻人何其相似啊，虽然栾廷玉是为了心中的那点父仇，但是多年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最在乎的人和事已经悄然逝去了，追悔莫及了。
怪不得，栾廷玉会一直以“铁棒”为绰号示人。
更难怪的是，即使多年未见，栾廷玉对于自己贸然前来的师弟，根本是毫不设防，因为心中一辈子都有着对师父的愧疚，而在发现被师弟也就是师父的亲儿子背叛之后，除了一死了之，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王伦伸出双手握住栾廷玉的臂弯处，栾廷玉抬眼看了过来，这八尺汉子此时已是双眼泛红。
“栾兄”，王伦双眼直视着栾廷玉，语气坚定道：“我们必然有一天可以昂首挺胸去到你父、你师的灵前，告诉他们，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自豪，请你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嗯”，栾廷玉被王伦坚定的语气感染到了，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我相信先生”。
“还有我”，时迁也感同身受道：“我也要跟随先生干出一番事业，让我师父在九泉之下也为我感到自豪”。
“好，让我们一起努力吧”，王伦抽回右手放在桌子中间，手心朝上，期待着看向栾廷玉他们。
众人愣了一下，不知道王伦是什么意思，还是时迁脑子活络，试探着伸出右手覆盖在王伦手心，被王伦牢牢握住。
接着是栾廷玉的大手将时迁的手掌完全包在下面。
在王伦鼓励的眼神中，钱忠也迟疑着伸出右手放在栾廷玉的手背上。
“还有我呢”，长顺赶紧过来把手放在钱忠的手上，他手里抱着的杏儿也有样学样探出上半身两只小手盖在长顺哥哥的手背上：“我的”。
王伦哈哈大笑道：“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众人也是哈哈大笑，其中还间杂着一道沧桑的笑声，还有那银铃般代表着初生的稚嫩笑声。
此时，那店家伴随着笑声，从后厨端了一个大陶盆进到大堂之中，看到客人们都是一脸笑意，也不由得欢喜起来，高声道：“鲤鱼汤饼来啰~”。
王伦笑道：“前路漫漫，也得吃饭。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前进。来，让我们尝尝店家的手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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