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天地间的生灵仍相信那法则是公正的。
倘若这场劫数不曾生出意外,这份信任或许会永远延续下去。
身为万法之源、仙道之祖,执掌着乾坤运转的权柄,更与天地法则合而为一——面对那位剑袍男子的质问时,若言辞稍有差池,他在众生心中的地位便会出现裂痕。
那位存在未曾料到,昔日沉默的剑修何时学会了如此锋利的言辞。
“你是在向吾寻求答案么?”
苍穹骤然阴沉,黑云如墨汁浸透每一寸空间,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剑袍男子的脏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唇边渗出一缕泛着金芒的血丝。
他并未退让,周身骤然腾起浑厚的玄黄光晕,那光芒穿透层层乌云,照亮了昏暗的天地。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但反震之力已沿着因果之线溯回,几乎撼动了施压者那超越圣境的根基。
若非承袭了开天者的余荫,他岂敢如此直面至高?
玄黄功德如甲胄覆体,任何试图攻击者都需掂量后果——即便他站立不动,也无人敢轻易出手。
除非他自愿收起这层庇护,以纯粹的力量决出胜负。
然而面对凌驾圣境的存在,他自知力有未逮。
唯有以功德为盾,迫使对方收力。
威压虽散,反噬却已烙印在规则之中。
“尊驾不居九天之外,反而插手晚辈之争,不觉得失了身份么?”
剑袍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今 已决意不退。
往昔因那道紫气受制于天,又恪守师道伦常,才屡屡忍让。
而今不同了。
他就站在这里,与过往判若两人。
“大劫已临,诸般纷争暂且搁置,待劫波平息后再议。”
天穹传来一声冷哼,雷鸣随之炸响,仿佛天地都在呼应这份不悦。
话音落下,那道虚影便如雾气般消散。
一旁的天帝拂袖转身,对远处妖族众人留下一句:“劫数之中,好自为之。”
随即化作流光投向天外。
素衣女子走向剑袍男子,眉间带着忧色:“可还撑得住?”
他抹去唇边 ,缓缓摇头:“无妨。”
“妖庭既立,我们也该早做谋划了。”
女子轻按额角,时间从不等人。
“先回宫再议。”
剑袍撕裂空间,身影没入虚无。
女子转而望向赤袍青年,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嘱托:“莫要辜负妖族最后的气运。”
青年躬身长揖:“谨记娘娘教诲。”
女娲颔首示意,目光转向那身形伟岸的老者。”你乃旧日妖庭肱骨,当尽心辅佐新主,执掌族群。
遇变勿惊,妖族身后尚有本宫与通天。”
她的声音如玉石轻叩,在空旷殿宇中荡开微弱的回音。
鲲鹏躬身,衣袍上的暗纹如流动的云影。”谨遵法旨。”
虚空泛起涟漪,女娲的身影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这片被炼化成小天庭的 空间,连同妖族权柄,尽数交予了那位年轻的新君。
洪荒各处,一道道隐晦的气息开始移动。
它们穿越破碎的山河与枯竭的灵脉,向着同一个方位汇聚。
其中数道威压尤为可怖,搅动沿途风云——那是曾在巫妖血战中存活下来的古老大能。
岁月并未完全磨去他们的锋芒,只是将杀意沉淀为更深的沉寂。
如今的妖族,自然不复上古时大能遍地的盛景。
但数十道堪比大罗的气息,依旧足以让任何窥探者收敛心思。
这个种族的根基太深,深到即便经历那场几乎焚尽天地的量劫,残存的枝干仍能撑起一片阴翳。
洪荒明面上,尚无任何势力能与之正面抗衡。
圣人超然物外,通常不直接代表一方势力;即便真要计较,妖族身后,又何尝没有圣人的影子?
若以那场浩劫的结果论,妖族终究未倒。
他们仍行走在洪荒大地,仍有古老大能自沉睡中苏醒。
而另一边呢?祖巫尽殁,大巫凋零至屈指可数,残部尽数退入那幽暗无光的地府深处。
对比之下,谁胜谁负似乎分明——尽管这胜利的滋味,掺着太多灰烬与血锈。
此刻,地府最深处。
刑天站在那座寂静的宫殿前。
殿内没有灯火,只有轮回法则流转的微光,映照出主座上那个单手支颐的身影。
她闭着眼,仿佛与周遭永恒的幽暗融为一体。
“见过圣人。”
刑天抱拳,声音在空旷中撞出沉闷的回响。
巫族如今只尊这“圣人”
之位。
至于那位曾以身化轮回的后土祖巫……在他们心中,早已与那些战死的祖巫一同沉入了时间的彼岸。
坐在那里的,只是平心,地府之主,轮回的化身。
座上的人没有动,只有声音飘下来,带着某种倦意:“何事?”
“妖族已重立妖庭。”
刑天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铁,“他们宣布再度出世,欲在此劫中争锋。
我巫族,是否也该踏出地府,再争一次天命?”
他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一种宣告。
宫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平心睁开了眼。
没有光芒迸射,但整个地府的所有魂魄,在同一瞬间感到了源自灵魂本能的战栗,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
无形的威压如亿万钧山岳,沉沉压在刑天肩头,令他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想求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具穿透力。
早已不是上古了。
如今洪荒,圣人高踞,格局错综如蛛网。
巫族还剩下什么?她所求的,不过是让这点最后的血脉不至于彻底断绝,让那些战歌与图腾还能在某个角落延续。
再启战端?绝无可能。
妖族敢如此,是因他们身后站着两位混元大罗金仙,更有一位曾独战四圣的恐怖存在。
巫族有什么?她自身虽掌圣人果位,却因身合轮回、承载地道,被永恒束缚在这地府之中。
一旦离开,她便与这幽暗之地剥离,再也无法给予族群任何庇护。
一个被囚于地府的圣人,如何能成为争夺洪荒的依仗?
刑天站在地府深处,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地府的阴风带着忘川河特有的腥气,吹过他 的臂膀,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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