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忽然叫住她。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女娲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那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属于“人”
的情绪,很淡,却真实存在。
“小心鸿钧。”
女娲唇角又弯起那个吃蜜般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划开虚空。
裂缝合拢前,最后传回八景宫的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首阳山重新被云雾吞没。
太上老君站在空荡荡的殿前,低头看着石阶上那三颗蒙尘的丹药。
他弯腰去捡,动作忽然僵在半空——不知何时,桃树最矮的枝桠上系了一根红绳,绳结的样式很特别,是洪荒早已失传的、只属于上一个纪元的祝福纹样。
风过时,红绳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太清道人便觉冥冥中一道沉重的枷锁骤然浮现。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这些年来道行寸进,竟是这桩旧事如暗礁般绊住了前路。
是了,圣位因果岂是等闲?未得首肯便分走造物气运,更借其所创之族证得混元——这般行径,终究是要还的。
当年她沉默,许是顾忌三清同枝;如今既有了依仗,自然要讨回被夺走的东西。
“道友欲如何了结?”
太清道人明白今日避无可避。
这道坎不过,修为永滞,她也绝不会罢休。
那女子唇角弯起惊心动魄的弧度:“圣位因果,叠加这些岁月被分薄的气运,分量可不轻。
要么,将你那太极图予我,从此两清;要么,交出崆峒印,另附十粒九转金丹——选后者,因果亦可勾销。”
条件如冰锥刺来。
太清道人面色倏然转寒:“道友,过分了。”
“你可以不答应。”
她笑声里淬着冷意,“那便请天道来裁断。
只是不知,到那时你的人教能否存续?若天道抹去此教,你这圣位……还坐得稳么?奉劝一句,仔细掂量。
善恶之报,时辰已至。
你我早非同门,该清算了。”
“九转金丹岂是尘土?”
太清道人袖中手指微蜷,“一粒便可令凡胎立地聚顶三花、朝元五气,挣脱命河束缚,得享天地同寿,直入大罗之境。
张口便要十粒?绝无可能。”
那些药材皆是洪荒难寻的珍奇,成圣后方能炼制。
至今炉中也不过凝出十一粒丹华。
她竟欲取走十粒?
荒唐。
“那么,”
女子眸中暖意尽褪,周身泛起混沌威压,“道友是要用圣人果位来赌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给,便唤天道。
届时因果清算,圣位跌落绝非虚言。
他真敢为十粒丹丸押上一切?
“欺人太甚!”
太清道人广袖一震,黑白交织的图卷自虚空展开,阴阳双鱼缓缓轮转,演化着天地至理,“莫非真要做过一场?”
她却连眉梢都未动。
“来啊。”
身影立在原地,如孤峰峙立,“尽管出手试试,且看天道雷罚先落向谁。”
欠下如此巨债,还敢对债主动武?天道岂是虚设。
几乎在她话音落定的同时,九天之上炸开一声暴雷。
凛冽的警告径直刺入太清道人神识——若敢妄动,天谴立至。
紫霄宫中,合道的老者感应规则波动,目光垂落洪荒。
透过天道反馈,他看见了她立于八景宫前索偿的身影。
那段立教成圣的旧债,终究到了清算之时。
八景宫上方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某种无形之物正在汇聚。
太上老君的手指微微蜷缩,他能感觉到——不是风,不是云,而是比法则更深层的东西正从虚空中渗出。
那是债,是多年前种下的因,如今终于到了结果的时候。
“五颗。”
女娲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风声,“你竟觉得,五颗金丹便能抵销这一切。”
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宫殿外翻涌的墨色云层。
那些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什么召唤着,层层叠叠堆积在八景宫的正上方。
云层深处偶尔闪过暗金色的光,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睑。
鸿钧的传音还在耳畔回响。
了结它。
尽快。
太上老君知道那声音里藏着什么——是计算后的权衡,是连道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局。
天道至公,这句话从来不是赞美,而是悬挂在所有生灵头顶的利刃。
即便是圣人,即便是已经触及法则本源的存在,在那双眼睛注视下,也仅仅是账簿上的一行数字。
他欠下的,是在成圣之前。
是在他还未完全脱离“生灵”
范畴的时候。
“材料难寻。”
太上老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丹成率不足十一。
五颗已是极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女娲转过了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某种近乎悲悯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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