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子受的眉峰拧起,像两柄即将出鞘的短剑,“多烧一日,大商的粮仓便空一分,百姓的赋税便重一厘。为何不能快刀斩乱麻?”
她的指尖向上,点了点头顶的梁木,又仿佛指向梁木之外更辽远的所在。”快了,会惊动云端上的眼睛。掌教此刻无法分神。若那些眼睛真正垂落视线,商,便再无翻盘之机。”
她停顿片刻,让接下来的字句沉入寂静,“在圣人眼中,你我与爬过砖缝的蚁,并无分别。”“圣人!”子受猛然站起,袖袍扫翻了案几一角搁着的青铜酒樽,残酒泼湿了地面。”孤受命于天,万民气运加身,凭什么要由他们摆布?”
“万民气运护的是你,不是每一个黎庶。”无当圣母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细针扎入皮肉,“仙神伤你不得,但持刀的若是凡人,人道便不会为你降下屏障。谁都可以取你性命。你虽享圣人尊位,却无圣 指间山河变色的能耐。记住,洪荒亘古不变的道理,是拳锋够硬。
圣人的威严,无人可触。在他们之下,众生皆为草芥。”
她说得没错。子受清楚。人皇之身,妖魔退避,仙神忌惮。可若是一把凡铁打造的剑,由另一只属于人的 来,那所谓护佑,便薄如晨雾。他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冀州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广成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侯府高耸的墙檐下。玄门商议已定,有些痕迹需抹得彻底些。让整个冀州侯府沉默,是最干净的办法。
更深入夜时,他立于城门楼阁的阴影里,指尖凝着微光,在冰冷的砖石上划过。十六个殷红如血的字迹悄然浮现,又迅速渗入石纹,仿佛已烙印了百年:“君坏臣纲,有败伦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字成,他化作一缕难以捕捉的风,飘入侯府深处。一尊小巧的玄黄塔虚影自他顶门浮现,垂下朦胧光幕,将府邸内外一切声响、气息乃至天机波动,尽数隔绝。
死亡来得寂静而迅速。没有惊呼,没有搏斗的杂音,只有利器切开皮肉、躯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偶尔夹杂着瓷器被碰落的清脆碎裂,很快又归于死寂。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爬过窗棂时,府内已无活物。
冀州侯苏护的尸身被悬于正门横梁,随着晨风微微晃动。广成子踏过凝结的血泊,眉头渐渐蹙紧。他寻遍了每一间厢房、每一处回廊,甚至翻检了假山与枯井,却始终找不到那个预想中的身影——苏妲己。
他闭目掐算,指尖流转的微光却只没入一片混沌迷雾,什么也照不亮。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扫过冀州城每一个角落,依然空空如也。她消失了。
地窖的阴影里浮出一个人影。他额前悬着张符纸,淡金色的纹路在昏暗中似有若无地明灭。气息被彻底抹去,连尘埃落落的轨迹都在他身周悄然弯折。广成子方才离去。那袭道袍拂过庭院时,未作半分停留。
——也好。人影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准圣之尊,屠戮凡俗竟如碾蚁;这般行径,也配称圣人门下,也敢妄言天道至公?待吾破境混元之日,必亲手将你送上封神榜去。
他是赵公明。三日前,石矶的传音抵达他洞府时,语气里还带着笑,说冀州需人暂守,她得闭关教导新收的童子。他正觉修行滞涩,便应了下来。可赶到冀州时,风中只剩一缕散尽的石气。故友已归于原形,静卧在血泊里。
杀她的是广成子。赵公明敛起那片顽石,送返旧日洞府。石矶未曾正式收入门下的那个孩子,他带走了,排在杨戬之后。
今夜他本在指点苏妲己调息,骤觉一道威压自远天逼近,直扑侯府。来不及解释,他劈手击晕少女,将她塞进地窖深处,自己亦闪身而入。符箓祭起的刹那,外界一切声响戛然断绝。地窖外传来绵密的闷响。不是雷,不是风,是躯体倒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敲在死寂里。数百条性命,在准圣的袖底化作温热的血,慢慢渗进砖缝。
赵公明闭了闭眼。大罗金仙与准圣,隔着一道天堑。此刻现身,不过徒添亡魂。他指节捏得发白,却只将呼吸压得更轻。
直到那阵威压彻底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传音给散布城中的几位截教同门,嘱他们若见无人收殓尸骸,便顺手掩埋。——他能做的仅止于此。
广成子或许还会回来,苏妲己不能留在此地。他俯身抱起昏迷的少女,符箓悬在头顶,化作一抹淡影。遁光掠起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浸在暗红里的侯府。
账总要算的。不在今夜,便在量劫之中。
罗浮洞内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赵公明站在石壁前,指尖划过壁上凝结的水珠。量劫的气息已在天地间弥漫,圣人之下皆如风中残烛。他清楚自己尚未踏入混元金仙之境,此刻卷入这场 无异于投身熔炉。
冀州的消息是随着晨雾一同飘来的。广成子踏平侯府那日,劫气如潮水般翻涌。那位金仙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十二金仙之中,他注定是最先被劫数吞噬的那个。
广成子自己何尝不明白?做完那件事后,他便隐入西岐深处,非天地倾覆不再现身。
伯邑考立国的消息像野火燎过原野。第二日,冀州城每个角落都回荡着低语。侯府大门外悬着的东西让路过的百姓垂下眼睛。数百条性命在一夜间沉寂,泥土里渗进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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