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左门长厚爱,晚辈谨记。”刘熠恭敬行礼。
又闲谈片刻,夜幕降临,张静清便带着刘熠告辞,回到了他们暂居的客院厢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张静清脱下外袍,瞥了一眼看似平静却微蹙着眉头的徒弟,粗声道:“行了,别憋着了。这儿就咱爷俩,有什么屁话,快放。”
刘熠挠挠头,在师父面前,那点沉稳模样卸去不少。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道:“师父,其实下午那些话,只说了一半。我对那逆生三重,还有些别的想法。”
“哦?”张静清坐下来,拎起桌上的凉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
“我觉得,”刘熠深吸一口气,“逆生三重,其实……也就那样。”
“嗯?!”张静清眼睛一瞪,茶壶重重顿在桌上,“小子,尾巴翘上天了?才赢了水云一招半式,就敢藐视三一绝学?你……”
“师父您先别急,听我说完!”刘熠连忙摆手,加快语速,“我的意思是,它再神奇,归根结底,也就是一门功法,一种手段。”
“就像咱们的金光咒,对咱们天师府弟子来说,是护道之基,人人皆修,可咱们谁也没指望靠着金光咒就能得道飞升吧?”
张静清闻言,瞪着他的眼神稍缓,示意他继续。
“咱们历代祖师,最终倚仗的是五雷正法和天师传承。金光咒是性命根基,是手段,但非终点。”
刘熠的思路逐渐清晰,话语也流畅起来:“逆生三重,听起来神奇无比,一重比一重玄妙。前两重已然如此惊人,那传说中的第三重‘以身化炁’,听起来更是匪夷所思。”
“可是,然后呢?”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审视,“按照三一门师兄们的描述和我的理解,我认为第三重境界,无非是恢复力更强,能免疫的伤害更多,或许还有其他功能。”
“但说到底,它依然是一门需要主动去运转、需要消耗自身之炁来维持的功法。”
“它给了修行者一个看似完美的、强大的工具和状态,但修行的尽头,如果只是更熟练地使用这个工具,更长久地维持这个状态,那这条路不是一眼就望到头了吗?”
张静清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徒弟,眼神深不见底。
“如果,我是说如果,”刘熠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能够无需运炁,周身窍穴自然与天地共鸣,天地之炁循环往复,无有穷尽,功法效果如呼吸般自然存在,被动亦能触发。”
“即便达不到传说中的飞升,那般境界,称一声仙术,也不为过吧?可逆生三重,似乎仍是需要主动运转的功法。”
“它有明确的三重境界,是有尽头的。可一条有尽头的路,真的能通向无限的‘天’吗?如果三重便能成仙,那这仙成得也太容易了?”
说完这番话,刘熠自己也觉得有些僭越和狂妄,忐忑地看着师父。
张静清久久沉默。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浓密的虬髯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些话,”张静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与疲惫,“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再提,尤其是三一门的人。”
他盯着刘熠,目光锐利,“你可知,你的这些想法,若是流传出去,于三一门而言,无异于动摇道基的诛心之论?足以毁掉许多人的修行信念!”
刘熠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弟子明白,绝不敢妄言。”
“罢了。”张静清挥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沉重的氛围,“大道玄奥,谁又能真正说清?或许那逆生第三重,真有我等无法揣度的通天之能呢。”
“别瞎想了,修行路长,脚踏实地才是正经。早些歇息吧。”
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刘熠又多了句嘴:“师父,万一早就有三一门的前辈修到了第三重,但他们发现无法通天于是就不回来了,这种情况也说不定吧?”
“赶紧睡觉!”张静清声音有些怒气。
刘熠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躺下,却思绪纷乱,久久难以入眠。
他并不知道,就在门外的阴影中,一道如月光般洁白的身影,曾静静伫立。
左若童手中原本托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是想到客院再与老友品茗夜话。
却不料,屋内师徒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入他耳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动。
只是那双映照着走廊中微弱灯火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着什么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他静静站了半晌,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手中那套未曾送出的茶具,冰凉如铁。
清晨微光洒下,三一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行囊已收拾妥当,张静清带着刘熠向左若童辞行。
山门下,左若童一袭白衣,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言辞恳切,仍想多留故友盘桓数日,言谈间皆是真诚。张静清打着哈哈,以府中俗务推脱,去意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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