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周围一片狼藉。
张静清依旧坐在椅子上,但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平和的脸上,此刻已是怒意与心疼交织。
虬髯紧绷,双眼圆睁,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指着刘熠,因为极致的担忧而微微颤抖。
“你糊涂!”
这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屋里滚过。
“山下现在是什么地方?”
“若如你昨晚所说,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你单枪匹马过去,不是救人,是去送死!”
张静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焦灼:
“我教你一身本事,是让你护己护人,传承道统,不是让你去白白送命的!”
他是真怕刘熠出事。
这是他第一个徒弟,是他从小带在身边。
手把手教道经、教炼炁、教做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
说是徒弟,跟儿子也没什么分别。
可现在,这个“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平静地说:
我要去跟鬼子拼命!
这让他如何不担心?
刘熠跪在满地狼藉中,碎瓷片和散乱的纸张就在手边。
他能感受到师父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担忧,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他知道师父会担心,但没想到师父的反应会这么剧烈。
是啊……
哪个当师父的,听到自己视如己出的亲传弟子,要去九死一生的战场,能保持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修为高,雷法通玄……”
“就不把洋人的火枪大炮放在眼里了?”
张静清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这身功夫,能挡十把枪,能挡百把枪?”
“能挡得住炮弹吗?!”
“今天为师就好好听个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
刘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抬起头看着焦灼的师父,声音尽量变得平稳:
“师父,您先消消气。听弟子……细细道来。”
张静清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刘熠迎着师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清晰:
“弟子的决定不会变。”
“就是昨晚跟您说的那些——志在济世救人,守护这片神州大地和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鬼子马上就要侵略,屠戮咱们的同胞,奴役咱们的百姓。”
“弟子既然有一身本事,就不能躲在山里,看着同胞受难,坐视不理。”
“但弟子也清楚,我一旦去阻止……”
“必然会触动鬼子的利益,引来他们的关注……”
“甚至……是不死不休的打击和报复。”
张静清眼中的焦灼微微凝滞,闪过一丝异色。
刘熠继续道,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弟子在此,恳请师父——”
他再次伏低身体,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将弟子革籍天师府,并通告整个异人界。”
“自此之后,弟子的所作所为,皆与天师府无关。”
“所有恩怨,所有报复,由我刘熠一人承担!”
“绝不能让山上的师兄弟们,因为我的选择而受到牵连!”
“绝不能……让师门千年的清誉和传承,因我一人而蒙尘受损……”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张静清脸上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
转化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神色。
震惊,恍然,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涌。
他看着伏在地上、态度决绝的徒弟,久久没有说话。
墙外,张之维和张怀义已经听傻了。
革除道籍?还要通告异人界?
大师兄为了去东北抗倭,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是连累师门?
不知过了多久,张静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忍:
“清宇……”
“你可知道,被天师府公开除名,意味着什么?”
刘熠没有抬头。
张静清的声音继续传来,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外人不会理解你的苦心,他们只会看到一个被天师府扫地出门的弃徒。”
“从此以后,异人界再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人人皆可轻你、辱你、疑你。甚至……”
他顿了顿,那个词似乎重若千钧:
“甚至……”
“按照门规,被革除山籍者,一身所学,当追回废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晴天霹雳般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墙外的张之维猛地攥紧了拳头,张怀义更是浑身一颤。
废除修为?!
师父难道真要对大师兄这么做?!
刘熠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缓缓直起上身,面色如常。
并没有因为这些严重的后果,而有丝毫恐慌,反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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