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刘熠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透着月光倒影的天花板。
周围格外安静,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他毫无睡意。
山里的夜晚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刚上山时,方雨、赵平两位师兄带着他熟悉环境,教他基础的修行法门;
第一次成功运转金光咒时,自己激动的心情;
带着还是小张之维认字,那小子总是坐不住;
看着怀义从一开始的孤僻防备,到渐渐敞开心扉;
还有田晋中,总是憨憨地跟在自己身后,问这问那……
这个院子,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几年。
这里的一草一木,自己都非常熟悉。
明天,就要离开了。
从此以后,刘清宇这个名字,在天师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师兄弟们提起他,会是什么心情?
不解?失望?还是……怀念?
他心里没有后悔。
这条路是他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只是……不舍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刘熠已经起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背着一个不算大的行囊。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然后轻轻带上门,上了锁。
钥匙,他昨天就交给田晋中了。
晨雾还没散,他踏着露水,来到师父张静清的厢房外。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灯火。
刘熠在门口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面对着那扇熟悉的木门,整了整衣襟,然后,深深地揖了下去。
弯腰,低头,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最庄重的敬意和感激。
他知道,师父早醒了。
师父年纪大了,觉少,平日里天不亮就会起来打坐。
此刻厢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想来师父是知道他来,却不愿出来送别——
或许是怕离别时的伤感,或许是想让他走得更决绝。
一揖到底,停留了三息。
刘熠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坚决。
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朝山门走去。
晨雾在他身后缓缓流动,渐渐模糊了他的背影。
走到山门处,那高高的石牌坊下。
长长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下,没入尚未散尽的雾气中。
台阶起点处,却已经站着两个人。
是张之维和张怀义,两人也换了一身干净的没补丁的藏青色道袍。
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张之维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插在袖子里,望着山下的雾气。
张怀义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刘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去,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笑:
“怎么?天师府现在服务这么周到,还有专人来送香客下山的?”
他语气调侃,张之维却笑不出来。
张怀义更是抿紧了嘴唇。
刘熠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两人: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
“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师父主持的早课就开始了,别去晚了。”
张之维没动,张怀义也没动。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退开一步。
然后对着刘熠,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十分的郑重。
然后,张之维抬起头看着刘熠,一字一句,声音无比清晰:
“您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师兄!”
张怀义紧跟着,声音有些哑,却同样坚定:
“就算……就算您离开了龙虎山,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山风吹过,吹动了三人的衣摆,也吹散了台阶下的些许雾气。
刘熠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师弟,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赤诚,心中也感动不已。
他眨了眨眼,故意板起脸,用调侃的语气说:
“哦?永远都是?”
“那要是我以后在外面,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全性呢?”
“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吗?”
张之维和张怀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都愣住了,一脸的懵然表情。
张怀义挠了挠头,有些结巴地说道:
“师兄怎么会成全性呢?您不是那样的人……”
看着他们这样子,刘熠心里的沉重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哈哈一笑,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逗你俩了……”
“赶紧回去!好好修行,别偷懒,别惹师父生气……”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声音温和下来,带着最后的嘱咐:
“好好修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就是对我这个师兄,最好的报答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回头,转身踏上了第一级向下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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