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的清晨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漫过大巴山的竹海,顺着风流进唐门的演武场。
场子里已经满是动静了——木靶被手刺扎中的闷响、弟子们行功时吐纳的呼吸、竹子被絮步带起的轻晃,混在一起,成了刘熠在唐门这段时间里最熟悉的声音。
他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场中分门别类练着功法的唐门弟子。
来唐门快半年了,从最开始被董昌和许新领着进门,到如今能叫出场里大半弟子的名字,连山上的几条抄近道的小路都摸得门清。
视线扫过演武场最前面的位置,站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
他手里握着两柄手刺,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扎进木靶的同一点,动作没有半分多余,连呼吸的节奏都稳得不像话。
周遭的弟子练完功凑在一起擦汗说笑,他只站在原地,用细布仔细擦着手刺上的木屑,周身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刘熠第一次见他,就是刚来唐门的头一回晨功。
一开始觉着这人挺不好接近的,后来一块儿聊过几回,才发现他就这样,不是针对谁。
偶尔练完功下山,在路上碰到刘熠,杨烈会主动停下脚步,对着他点头喊一声“刘兄”。
他话不多,只有聊起唐门的功法、门里的任务,或是关外鬼子的动向时,才会多说几句。
刘熠也算摸透了他的性子——看着高冷寡言,不爱凑堆,骨子里把唐门的荣辱看得比什么都重,对待师门的命令也是令行禁止。
“刘兄,在这儿歇着呢?”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刘熠回头,就看见杜佛嵩抱着个布包,跟在唐同璧身后走了过来。
唐同璧抬手就给了杜佛嵩后脑勺一下,力道看着不轻,嘴里骂着:
“没规矩的东西,有你这么搭话的?还有,走路就走路,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杜佛嵩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把怀里的布包递到唐同璧面前:
“这不是给你带的烤红薯吗,刚从灶上掏出来的,怕凉了,就揣怀里了。”
唐同璧的脸瞬间软了半截,嘴上还硬着:
“就你会献殷勤,练了一早上瞬击,手都抖了,还有心思弄这个。”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接过了红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这俩人是他在唐门除了董昌许新之外,处得最熟的。
唐同璧是正儿八经的内门唐姓子弟,杜佛嵩是外姓,倒插门进的唐家。
门里不少人私下里说闲话,说杜佛嵩是攀了高枝,可刘熠看得出来,这俩人是真的过得幸福。
刘熠头一回见杜佛嵩,就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啥血色,走道儿都飘,一副肾透支的虚样。
后来熟了,每次见了,都忍不住打趣他。
“佛嵩,”刘熠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兄弟家里就是当郎中的,给你个我家的方子,都是滋阴补阳的好药材,回头你试试。保准你吃完了,腿不软了,人也更精神了。”
杜佛嵩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话都说不利索。
旁边的唐同璧听得又气又笑,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刘熠身上扔,骂道:
“刘熠!你个缺德玩意儿!再教坏我们家佛嵩,我拿炁毒喷你!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逗他!”
骂归骂,却从来没真的跟他红过脸。
次数多了,这也成了三人之间常闹的玩笑。
每次唐同璧笑骂着赶他走,杜佛嵩都会偷偷跟他说:
“刘兄,下次有好方子,你偷偷给我就行,别让同璧听见,她又该骂我了。”
这会儿唐同璧剥了红薯皮,掰了大半塞给杜佛嵩,抬头看见刘熠眼里的笑意,又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下次你打趣佛嵩,我真往你饭里下点料,让你拉上三天。”
“别别别,”刘熠笑着举手投降,“我错了唐女侠。我保证,下次只偷偷跟佛嵩说,绝不让你听见。”
唐同璧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杜佛嵩也跟着乐。
这点烟火气,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唐门的日常修行,刘熠也摸清了大概。
瞬击、炁毒、絮步、毒瘴、机关术……这些功夫各有各的门道,刘熠看着也图个新鲜。
但他心里有数,不是一个行当,没必要硬往里钻。
就像师父张静清教他的,“修行即修心,道无高低,唯有合心”。
不合适的功法,再强,也是歪了自己的路。
所以每次练这些的时候,刘熠就主动往外挪,要么去山道上溜达,要么找其他弟子聊天。
时间长了,山上山下的人都认识他,见了面都喊一声“刘哥”或者“小刘”。
可唯独有一门功夫,刘熠是打心底里眼馋,甚至说得上是日思夜想。
就是唐门的“幻身障”。
他第一次见这门功法,是刚来唐门没多久,门里的讲武堂开课,门长唐炳文亲自给弟子们讲解潜行暗杀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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