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苑学府,周芫那套屋子又难得坐满了人。
殷弄语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一罐冰可乐没拉开;谭渡桥占了单人沙发,长腿搭着茶几边沿;鞠绯光坐在周芫旁边,安安静静剥橘子;沈砚靠在窗台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处。
周芫把跟徐父沈母的对峙说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鞠绯光剥橘子的手没停,一瓣一瓣,剥得很整齐,眼睛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砚原本看着窗外,这会儿转回头,目光在周芫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没说话。
殷弄语先炸的。
她把可乐往茶几上一墩:“所以呢?”
周芫看她。
“人你也认了,你爸你妈也站你这边了,”殷弄语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你还在等什么?是有什么顾虑吗?”
“弄语。”鞠绯光轻轻叫了她一声。
“我没冲动。”殷弄语根本不看她,盯着周芫,她抬手指了指窗台,“我算给你听。不提绯光,在z城,殷家,谭家,沈家,我们三个,家里早就放权了。徐闻声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老爷子撑门面的,他手里那点产业,经得起几家一起动?”
谭渡桥开口附和着殷弄语,嚷嚷着还有什么顾虑,让周芫说出来他们一起解决了。
这方案粗暴,但是有效。殷家、谭家、沈家,三家下一代继承人一起行事,别说一个徐闻声,就是徐老爷子那块老面子,也得掂量掂量。
周芫没说话。
沈砚从窗台上直起身,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徐闻声倒了之后呢。”
谭渡桥一愣:“什么之后?”
“徐闻声,是徐老爷子最喜欢的儿子。”沈砚看着他们,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当年换孩子的事,老爷子是亲手帮着抹痕迹的人。现在我们动徐闻声,动静小了没用;动静大了,你觉得老爷子会坐着看?”
谭渡桥皱眉:“可徐老爷子的产业——”
“别管什么东西,只一点,他是徐闻声和徐逢渔的爸。”沈砚打断她,“徐逢渔跟徐闻声过不去,那是兄弟阋墙,关起门来是徐家自己的事。可要是有人把刀架到老爷子脖子上,你们说,徐逢渔站哪边?”
屋里静了静。
“一边是养了他几十年的父亲,一边是丢了十六年、对徐家没什么感情的女儿。”沈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真逼到二选一,明眼人都知道他怎么选。”
“所以他不能选。真到那一步,他拦不住老爷子,也护不住周芫,只会被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周芫坐在原处,手指搭在橘子上,没动。
沈砚说的,跟她那晚在书房里看到的,严丝合缝。
摊牌那晚,徐逢渔和沈浣君都说过,会让罪魁祸首获得应有的报应。
沈浣君咬着牙说的,眼泪还没干;徐逢渔没放狠话,只说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她承认,听到那句话时,心里是动了一下的。
可也就那一瞬。
因为话里有一处空白,她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提徐老爷子一个字。
报应要落到徐闻声头上,绕不过老爷子。可徐逢渔对她说的都绕开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应。
那晚她就想明白了:倘若徐逢渔在书房里拍着桌子,说从今往后站在徐老爷子和徐闻声的对立面,父子情分一刀两断,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一个在徐家长大、受了老爷子几十年养育的儿子,凭什么为她周芫,跟亲爹反目?就凭血缘?凭他们父子三人这些年的隔阂?
够吗?明显不够。
所以徐逢渔没有,他把老爷子那块整个留了出来。只说了罪魁祸首,没说帮凶。
他没骗她,他把自己的为难摊开了。
这话不漂亮,甚至有点窝囊。
但周芫信。
因为这是一个儿子、一个父亲,站在夹缝里,能说出口的最实的实话。
沈砚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现在动徐闻声,不只是跟徐闻声作对。是逼徐逢渔在他爹和他女儿之间做选择,而这个选择,他怎么选都是错。”
周芫垂下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看见了,没再说。
谭渡桥在旁边听了全程,沉默半晌,末了从胸腔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瘫进沙发里。
“不是,”他抬手揉眉心,“怎么这么麻烦。”
他扳着手指头数,一脸生无可恋:“听你这么一说,咱们阿芫的对手——头一个,徐闻声,主谋;第二个,徐老爷子,帮凶,拼了命也要给大儿子报仇;这第三个呢?”
他手一摊:“徐老爷子的小儿子,徐闻声的弟弟,阿芫的亲爹,徐逢渔。”
“你干脆说整个徐家都是咱们要对付的得了。”
屋里静了一秒。
沈砚看着他,认真地、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谭渡桥:“……”
殷弄语和鞠绯光同时抬起手,扶住了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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