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正在慢慢形成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某种确信,“你怎么知道王红梅眼角有痣?”
林月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她是从那张照片的复印件上看到的,因为那张照片她应该只在上辈子见过。
她也不能说她是从韩冰的脸上对比出来的,因为韩冰的脸上没有痣。
她更不能说她有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的、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的能力。
“我猜的。”她说。
电话那头,林建国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只是说了一句:“爸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林月坐在沙发上,握着听筒,半天没动。
奶奶把粥碗收走了,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电视里的民生新闻结束了,换成了一个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讲冬天怎么保护膝关节,语速很快,手势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
林月把腿缩到沙发上,用奶奶的旧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毯子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老太太身上特有的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里那个滔滔不绝的养生专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等。
等电话再响起来,等高远那边查到王红梅的资料,等那个眼角有痣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灯光下,露出她的真面目。
等的过程总是最熬人的。她上辈子当刑侦队长的时候就讨厌等——等技术科的报告,等嫌疑人的口供,等法医的鉴定结果。
每一次等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踩空,不知道那条悬着的线什么时候会断,更不知道你等的那个结果,到底是能让你往前推进一大步,还是把你打入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九点刚过,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裹在毯子里的林月。
“睡觉吧,你爸今晚不回来了。”
奶奶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奶奶,我想再等一会儿。”
“等啥?”
“等电话。”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从衣柜里拿出一床厚被子,铺在沙发上。
她把被子叠成一个长条,靠背的地方垫了两个枕头,又把暖水袋灌满了热水,塞进被窝里。
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你在这儿等,奶奶去给你织条围巾,你那条太薄了,这几天又要降温。”
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深蓝色的毛线和两根竹针。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开始起针。
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在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冬天里某种昆虫的鸣叫。
林月裹着毯子,看着奶奶织围巾。
那团深蓝色的毛线在奶奶的手里一点一点地变短,围巾一寸一寸地变长。
奶奶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那双握了几十年锄头和锅铲的手,拿起竹针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
每一针都扎得精准,每一线都拉得均匀,像是这双手天生就会织东西,只是被更粗重的活计耽误了。
“奶奶,你教我织围巾呗。”林月说。
奶奶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六岁,学什么织围巾,等你大了再学。”
“我现在就想学。”
奶奶犹豫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副备用的竹针,又从那团毛线上绕出一小段线,起了几针,递给她。
林月接过竹针,小手握着那两根细细的针,笨拙地学着奶奶的样子,想把毛线绕到针上。
但她的手指太短,力气太小,毛线在针上滑来滑去,怎么也绕不上去。
奶奶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个揉皱了的纸团。
她伸手过来,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握住林月的小手,帮她绕了一圈线,然后轻轻一带,一针就织好了。
“你看,就这样,绕一下,穿过去,拉出来。”
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你长大了,手大了,就织得快了。”
林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竹针,和针上那几行高低不平、松紧不一的针脚。
跟奶奶织的那一段比起来,她的就像是一幅儿童画跟一张工笔画放在一起,一个笨拙得可笑,一个精美得惊人。
但她没有放弃。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就拆,拆了再织。
奶奶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毛线的松紧,偶尔把滑掉的针脚挑起来重新套回去,嘴里念叨着“慢点”“别太紧”“手放松”。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也渐渐平息,整栋楼像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安静地睡着了。
电话响了。
林月放下竹针,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她没顾上,一把抓起听筒。
“月儿,”是林建国的声音,这次他的声音不是压低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红梅找到了。”
“在哪儿?”
“她租住在八家子,就是前天晚上高队带我们去转过的那个城中村。我们排查了她登记的暂住地址,房东说她三天前搬走了,但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拿。我们在她的出租屋里发现了几张照片。”
林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照片?”
“胡丽丽和王红梅的合影,跟我们在徐志强足疗店垃圾桶里发现的那张是同一个场景拍的,应该是连拍。那张被撕碎的照片里被挡住的脸,在王红梅的出租屋里找到了完整的版本。”
林月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等的那个结果终于来了。
喜欢爸爸,这是谋杀案请大家收藏:(www.2yq.org)爸爸,这是谋杀案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