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是晚上七点多到家的。
他一进门,身上那股河滩上的腥味还没散,混着冷风和烟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没说话,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她最近话少了很多,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知道丈夫每天都会回家吃饭的安心。
林建国喝了半碗汤,长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奶奶在卧室里看电视,音量不大,是一档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怎么预防骨质疏松。
林月坐在他旁边,没有急着问,等他自己开口。
“死者身份查到了。”
林建国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王建国,男,三十八岁,铁城本地人,开货车的,给几个物流公司跑长途。去年十一月中旬失踪的,家属报了案,派出所那边登记了,但一直没找到人。”
“失踪了四个月?”林月问。
“差不多。”
林建国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老婆说,去年十一月十四号他出车去外地送货,说好两天就回来,结果再也没回来。手机关机,车也不见了。他老婆报了案,派出所查了几个月,没查到什么线索。”
林月在脑子里画了一条时间线。十一月十四号失踪,四个月后被冻在冰坨子里出现在河滩上。
中间这四个月,他去了哪里?
他的车在哪里?
他是怎么死的?
又是谁把他冻进冰里的?
“尸体从冰里取出来了吗?”
“取了,今天下午消防队用热水浇了一下午,化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取出来。法医老吴说,至少要到明天才能做初步尸检。”
林建国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的皮肤被手指搓得发红,“最奇怪的是,那个冰坨子不是河里的冰自然冻成的,是被人用桶冻的。”
林月的心跳加快了。她的判断是对的。
“怎么看出来是人为的?”她问。
“冰的表面有几道规则的棱线,是塑料桶的内壁留下的。老吴说,这种冰坨子,只有用大号的塑料桶装满水,把人放进去,放在室外冻上一整夜,才能冻出来。天然的冰不会有那种棱线,也不会冻得那么均匀。”
林建国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月,“你怎么不问我什么叫‘用桶冻的’?”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天真无邪:“爸,我在电视上看过,有人把花冻在冰里面做冰雕,就是用一个桶,装满水,把花放进去,冻起来就行了。把人也放进去,不就一样嘛。”
她不知道这个解释林建国信了没有,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林月从客厅的缝隙里看到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电视里的养生节目,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正在展示一种什么按摩手法,手指在一个假人模型上按来按去,嘴里念念有词。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冰坨子,那些棱线,那种均匀的冰冻方式。
用桶冻人。
这个过程需要多少个步骤?
第一步,找一个足够大的塑料桶。铁城家家户户都有这种桶,有的用来腌酸菜,有的用来存水,有的用来当垃圾筒。
要能装下一个成年男人,那桶至少得有一米多高,直径半米以上。第二步,把人放进去。
如果人是活着的,他一定会挣扎。所以把人放进桶里的时候,人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被捆住了,或者被下了药。
第三步,灌水。
第四步,放在室外冻上一整夜。铁城冬天的夜晚温度能到零下三十多度,一个晚上,水就能冻得结结实实的。
然后呢?
然后怎么把这个两百多斤的冰坨子运到河滩上?
一个人搬不动,至少需要两个人,或者用什么工具——板车、小推车、三轮车。河滩那段路不通车,车开不进去,只能靠人推或者拉。
所以凶手至少两个人,或者一个人用了某种工具。
这些细节,她知道高远一定也在想。但她不能让林建国觉得她已经想到了这些。
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看过电视、知道冰是怎么冻成的六岁孩子。
她不能太多,不能太快,不能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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