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的雪化干净那天,林月正站在阳台上数杨树上的芽苞。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数到三十几个就乱了,又重新数。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后背上,棉袄穿不住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那件母亲新织的毛衣,鹅黄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月儿,进来试试校服。”母亲在客厅里喊。
校服。
林月从阳台上走进来,看到母亲手里提着一套深蓝色的衣服,上衣和裤子,还有一个同色系的帽子。
布料挺括,褶子还没熨开,折痕清清楚楚的,像一条条刚画上去的线。
母亲蹲下来,把上衣套在她身上,袖子卷了两折还是长了,又卷了一折,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正好卡在脖子下面,不紧不松。
裤子更长了,裤腿堆在鞋面上,像两朵蓝色的云。
“大了点,”母亲直起身,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等你长高一点就合身了。”
“那就等她长高了再穿嘛。”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九月才开学,还有好几个月呢。”
母亲把校服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我就是先拿回来看看,不合适还能换。”
她把袋子放在衣柜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林月,忽然笑了,“你穿上校服,还真像个学生了。”
林月不知道自己像个什么样的学生。
她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一年级小学生了——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举手回答问题,跟同学一起做广播体操,在操场上跳绳、丢沙包、追逐打闹。
这些事情她上辈子都做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画面又模模糊糊地浮上来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清了,就露出来了。
开学报到的日子定在八月三十一号。
铁城的八月尾巴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早晚凉飕飕的,中午太阳一晒又热得不行,穿长袖热,穿短袖冷,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羽绒服的,有穿短袖的,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看一眼,各自觉得对方有病。
林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要送林月去学校。
母亲说“就这么几步路,不用送”,林建国说“孩子第一天上学,怎么着也得送送”。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林月的书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削好了三支,橡皮擦装在文具盒的小格里,本子四个,垫板一个,水壶装满温水,纸巾一小包,全部齐了。
她合上书包,又拉开,又合上,又拉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拉好拉链,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林月穿着那套改过的校服站在客厅里,母亲把裤腿又往上缝了一截,不拖地了,刚好到脚面。
上衣的袖子也改短了,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粉色的电子表,是林建国前两天买的,说是“上学了就得有时间观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胸前印着学校的校徽,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写着“铁城一小”四个字。
铁城一小,光明小区往东走十五分钟,过两个路口就到。
林建国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
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骨节突出,但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路上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大人牵着孩子,背着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走。
孩子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爷爷拖着走,两条腿在地上划拉着,嘴里喊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爷爷头都不回,拖得更快了。
林月的班主任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个酒窝,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很舒服。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花名册,每来一个学生就打个勾。
“林月?”
她低头看着花名册,又抬头看了看林月,“你是一年级三班的。”
林月点了点头,走进教室。
教室不大,后面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字,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些红花和气球。
课桌是深绿色的,桌面上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和图案,不知道是哪个年级的学生留下的。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桌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坐得笔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校服上,把深蓝色照成了浅蓝色,把白衬衫照成了白得发亮。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老杨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镶着一圈焦褐色,是铁城八月的阳光太烈、雨水太少,把叶子烤焦了。
杨树后面是一面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阳光照在碎玻璃上,闪出几点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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