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了笑,没有拦他。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那件织了大半年的枣红色毛线衣,又开始织了。
竹针沙沙地响着,毛线在指间翻飞,枣红色的毛线团越来越小,毛衣的前片越来越大。
爷爷从阳台上走进来,看到茶几上的花生米和啤酒,没说话,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壳,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爷爷,你不来一瓶?”林建国指了指啤酒。
“不喝那玩意儿,”爷爷摆摆手,“一股马尿味,不如喝茶。”
林建国笑了,又开了一瓶,自己喝。
林月坐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副新买的黄杨木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红方走一步,黑方走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爷爷抽空看了一眼棋盘,伸手把红方的一颗炮挪了一步,说了一句“这步该这么走”,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喝茶。
林月看了那步棋,想了想,把黑方的马跳了过去,将了红方一军。
爷爷“嗯”了一声,又伸手把红方的帅往旁边挪了一格,躲开了。
两个人没说太多话,就那么你一步我一步地走,走完了一盘,爷爷赢了,赢了两步,不多,但林月知道他是让着的,但他让得不太明显,像是故意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差一点就赢了。
客厅里的灯是橘黄色的,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把每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母亲还在织毛衣,竹针沙沙地响着,像一只在角落里低唱的虫。
奶奶在卧室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偶尔能听到她笑一声。
窗外的铁城在夜色中静静地呼吸着,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楼下的杨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条,那些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手指,像在数着天上的星星,但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的。
这时厅里。
林建国已经喝完了第二瓶啤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嘴巴半张,呼吸均匀。
母亲把那件织了大半的毛衣盖在他身上,枣红色的毛线在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个温暖的不那么年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爷爷端着搪瓷缸子走回了阳台,把门带上,又在阳台上坐下了。
林月爬上沙发,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把两条腿缩起来,用围巾盖住自己的脚。
她能感觉到父亲身体散发的热量,透过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传过来,暖洋洋的,像一个被驯服了的、安静地燃烧着的炉子。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她可以在家待着,跟爷爷下棋,帮奶奶剥蒜,看母亲织毛衣,等父亲去所里办完事回来吃饭。
铁城的冬天还很长,雪还会再下,风还会再刮,案子还会再来。
但此刻,在这间暖烘烘的客厅里,灯光昏黄,竹针沙沙,棋盘已经收了,父亲睡着了,母亲在旁边织着毛衣,爷爷在阳台上喝茶,奶奶在卧室里看电视。
所有的人都在这栋老房子里,在铁城十二月的深夜里,安静地呼吸着,安静地存在着。
这就够了,足够她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在这片暖意里沉沉地睡去。
铁城十二月底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上结了半寸厚的霜,屋里的人穿着毛衣还觉得后背发凉,恨不得把棉被裹在身上。
林月坐在客厅里写作业,铅笔尖在田字格上沙沙地响着,写了一行又一行,算术题算得飞快,语文生字写得规规矩矩——但她写一个字就停一下,听听客厅里的动静。
林建国今晚难得没有加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盏不怎么稳定的灯。
爷爷在阳台上喝茶,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晚上八点刚过电话响了,林建国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穿外套。
“铁西那边有个女的报警,说她丈夫几天没回家了,电话打不通,单位也没去。她去派出所报案,值班的民警查了一下,发现她丈夫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东的一个小区。那边有邻居反映,这几天楼道里有一股怪味。”
怪味。
林月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问号,她等着他自己说出来。林建国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月儿,爸今晚可能回来晚,你早点睡。”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城东那个小区,老式的家属楼,有一户的门缝底下往外渗水,黄褐色的,闻着不像清水。”
他说完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了。
那晚林建国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月起来的时候,父亲的床铺还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压平的豆腐。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热着牛奶和包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白色的蒸汽糊满了厨房的窗户,什么都看不见。
爷爷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在餐桌上坐下,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缸子茶,然后放下,看着林月,开了口。
“你爸昨晚没回来,那边出了事。城东那户人家,男的死了,死了好几天了,尸体被放在浴缸里泡着,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了一地,漏到楼下去了。隔壁邻居闻到味不对,报了警。”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报警的那个女的,是他老婆。”
林月掰包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掰。
她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爷爷。爷爷接过去,没有吃,放在碟子里,看着她。
“你爸早上打回来一个电话,跟我简单说了说。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这几天可能都要忙这个案子,让你别担心。”
林月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
她没有问更多,因为爷爷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信息要等林建国回来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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