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清晨,一艘挂药旗的小船靠近石湾。
船头站着陈知微,身后是阿荇和侯府派来护送她们的两名暗卫。
跳板搭稳,云满便迎了上去。罗校尉让书吏照例登记姓名、来处和随身物件。
陈知微交了沿途药簿,阿荇报了药箱数目。两名暗卫出示侯府腰牌,各自带着一柄短刃;书吏记入册中,兵器仍由他们随身携带。
合队后的安排也很简单:陈知微与阿荇归入医组,两名暗卫仍护卫她们。原药船上剩余的空药篓、旧水桶和一只损坏船灯列单交还地方船户。
前后不过半盏茶,罗校尉便在合队册上写下“来人四名,职责已列”。
云满这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姑。”
陈知微伸手扶住她,先将人仔细看了一遍。几日不见,云满晒黑了些,眼下也带着倦色,衣袖和靴边还留着堤上的泥,精神倒还好。
“辛苦你了。”
“谢大人照顾的很好。”
陈知微转头看向谢临舟,母子见面,谢临舟先行一礼:“母亲。”
陈知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平安就好。”
谢临舟应了一声:“您也是。”
陈知微将这七日的消息按自己能证明的范围交代清楚:韩顺仍未找到,邻府保护处收到过一封假药方,想诱阿荇单独转路。
假药方随她带来,原封未拆。
“母亲,你如何知道是假?”谢临舟问。
“方中把我惯用的川芎写成川穹。外人常这么写,我不会。”
合队手续结束,中船一名护卫突然腹痛,紧接着两名书吏也开始呕吐。
陈知微先检查了患者的瞳孔、舌苔和脉象,又问三人吃过什么。饭食不同,喝水却都取自中船第二只木桶。
桶水无明显气味。她舀一碗隔水蒸热,碗底浮出极细的褐色药渣。
“蒙汗藤和巴豆,分量不致命。”
她给三人催吐、补盐水,叮嘱到至少一日不能守夜。
谢临舟安排人将药水与木桶分别封存,一项项开始倒查,谁取水、谁守桶、谁在临河停泊时上过中船。
跳板薄灰上留下七种鞋印。谢临舟随即安排人依次核对鞋印。最后一种鞋底前窄后宽,停在水桶旁。
云满沿岸找到相同脚印,岸边还留下半根断芦哨。
阿荇望着三名中毒护卫,脸色发白:“夫人,若药再多一点……”
“莫怕,他们只是想让人离岗。”陈知微道。
傍晚,陈知微替她看了右肩。没有脱臼,只是拉伤,须两日不使重力。
“听见没?”谢临舟在门外道。
云满隔着帘子回:“师姑只说不使重力,没说不能用刀。”
“刀也有重量。”
陈知微系好药布,淡淡笑道:“好了,跟小孩儿一样,你们莫要争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
合队之后,陈知微开始重编医册。
她把沿途医簿分成了三种。
一是伤病原记,二是复诊意见,三是证据关联。
谢临舟翻到末页:“原簿谁拿着呢?”
陈知微道,“原簿留中队双封。医者带当日抄页,夜里再归册。”
云满听完,把自己的伤页从急救箱中抽出来,放回中队册匣。
陈知微笑着看她:“你倒自觉。”
“免得有人总拿医嘱追着我。”
谢临舟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你若肯照医嘱做,也用不着有人追。”
原随队军医熟悉刀箭伤,不熟悉慢性药物;阿荇认得灾棚常用药,却没有独立开方资格。陈知微把药材分三箱:急救、常用、疑毒。疑毒箱单独上锁,任何从沿途补入的药先放这里,不直接进医车。
三名中毒护卫的水桶也没有倒掉。桶水分成四瓶,一瓶随队,一瓶留临河药局,一瓶交地方推官,一瓶只留空瓶和封口作对照。
阿荇核水桶领用。第二只桶原本属于前船,昨夜因桶箍松换到中船。知道换桶的只有两名船工、一名军医和负责补水的河工。
补水河工已经在堤上守夜,有多人见证;两名船工整晚未离尾舱;军医却在子时取过一次热水。
军医取水给发热伤者擦身,医簿有记录,剩余水也未见药渣。
最后查到桶在临河药局修箍时离开过半个时辰。
派去查消息的人回来上报到:修桶匠的学徒失踪。药局掌柜说学徒三日前才来,口音像江北人,没有户帖。
“公子,会不会又是假身份?”青砚问。
“先找人。”谢临舟道。
陈知微把三名中毒者的当日症状逐一写完,又将药方交给军医照看。
入夜前,陈知微单独与谢临舟说了半刻钟。
云满在船头等她。
她替云满扣腰袋时,瞥见她腕上那圈裁得恰好齐整的干布:“谁裁的?”
“谢临舟。”
陈知微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核医簿的人,打趣到:“他倒是有心了。”
云满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他很厉害,什么都会做。”
“嗯,那也要看对谁”陈知微笑着道。
夜里只剩两人时,云满忽然问:“师姑是不是早看出我喜欢逗你?”
谢临舟笔尖一顿:“她看得出来的事很多。”
“那你呢?”
他沉默片刻,将她够不到的药瓶推到她手边,认真道:“我也看得出来。”
云满弯起眼:“看出来还不躲,谢大人胆子不小。”
“我为何要躲?”他说得平静,耳后却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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