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晨光从榨油坊残破的瓦缝间漏下来。
院中一声闷响,粮草箱被四脚朝天地翻上草席。灰尘扬起,又在慢慢落下。围在旁边的人都没出声,只听见薄刀刮过木板的细响。
刀尖轻轻一挑,一小簇白色纸毛从箱底缝隙里翻了出来。
云满伏在草席上,半边身子探进箱底。谢临舟提灯蹲在她身旁,昏黄的光贴着箱底扫过,将木纹一根根照了出来。
“再往左一点。”云满道。
谢临舟将灯移过去。
“低些。”
灯又低了一寸。
云满刀尖一挑,一片削得极薄的竹片落上草席。
罗校尉弯下腰。
竹片一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还粘着半点发皱的纸。
云满翻过箱子。封纸平整,封蜡完整,锁孔里连一道新划痕都没有。
她又把箱子翻回去,用刀尖拨了拨那半点皱纸:“纸沾过水。缝边的亮痕也不止一道,是这竹片来回磨出来的。”
她把几样东西一一摆开:完整的封纸、没有划痕的锁孔、潮过的纸毛,还有磨亮的竹片。
谢临舟将灯搁到近处,俯身看了片刻,又屈指敲了敲箱底。两声轻响,一实一空。
“是双层底。”他说。
罗校尉也蹲下来:“可路牌还在箱里。”
“装箱时,乙牌压在最底层,有字的一面正贴着这道缝。若将薄纸沾湿,从缝里送进去,再用竹片隔着纸压一遍,墨便会留在湿纸上。”谢临舟指了指完好的封蜡,“不用开箱,也不用破封。”
他让人取来一张废纸,将写着“乙驿”的旧牌重新压进箱底。湿纸卷上竹片,从暗缝一点点探入。谢临舟右手有伤,只用左手将竹片放平,沿着纸背缓缓压过。
云满替他稳住箱角。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一抬眼,便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
云满把箱角压得更牢。谢临舟抽出湿纸,乙驿两个淡黑的字已经反着印在纸上。
罗校尉看明白了:“昨夜的路线,就是这样漏出去的。”
云满用刀尖点了点缝边:“这里积着旧灰,只有入口这一小段被磨亮。”
“动手的人不是碰巧发现,他早就知道竹片该从哪里进去。”谢临舟将那片竹片收进证袋,“能把路牌压在最底层,又熟悉箱底暗缝的人不多。先查装箱的人。”
装箱的是抄料小吏方庆。
当日下午,谢临舟让人搬来三只同样的粮草箱,又写了三张新路牌。
“甲牌只经粮草书吏与采买人的手,丙牌交给两名车把式,乙牌仍由方庆装箱。”他将五个人重新分开,“三只箱子对应三拨人。哪一路再漏,便知道该盯谁。”
云满看着单独放在一旁的乙牌:“若还是乙路,只能证明是方庆。未必能证明纸是他拓的。”
“所以还差一道痕。”
谢临舟转向陈知微:“母亲,可有一种药汁,干后无色,沾水会落到纸上,再碰皂角便能显出来?”
陈知微想了想:“紫草配明矾,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些。湿拓的人只要碰过那张纸,指尖遇皂角水便会泛紫。”
她依言在乙牌有字的一面,靠近箱缝的位置薄薄涂了一层药汁。药汁干后看不出颜色,三张牌这才分别装箱封好。
安排完,三只箱子照常抬回车阵。
夜色降下时,云满与谢临舟坐在粮草棚后的阴影里。
方庆就在不远处核草料,另外四名经手人也各做各的事。为了不让人听见交谈,两人从入夜后便没说过一句话。
起初云满还能耐着性子看人。等了小半个时辰,她便伸出一根手指,在谢临舟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谢临舟低头看她。
云满用口形问:“认得?”
他点头。
她写的是“闷”。
谢临舟接过她的手,也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忍”。他的指腹划得很轻,最后一笔收住时,云满手心微微发痒,下意识蜷了一下。
她不服,又在他掌中写了两个字。
这回谢临舟想了一会儿,侧过脸,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甜糕?”
云满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谢临舟在她手心写:“两块。”
云满弯起嘴角,第三次落指,却只写了一笔便停下。
外圈忽然传来极轻的鸟鸣。
是前哨回报的暗号。
她正要收手,谢临舟却合拢手指,轻轻拢住了她尚未写完的指尖。
青砚从棚角绕进来,刚要禀报,目光先在两人尚未来得及完全分开的手上停了一下。
云满面不改色,谢临舟把手收回袖中:“怎么了。”
十里外,官道边的茶棚已经收了半扇篷布。
两名陌生客坐在最靠外的桌边。一人转着粗瓷茶碗,另一人看似随意地问:“今日可有官车过路?”
“多少辆?”茶棚老板反问。
那人目光扫过四周:“听说二十八辆,往乙驿去。”
半盏茶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在后面的那人把一根草绳系上路边枯树。绳上二十八个结,被夜风吹得轻轻拍打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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