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背着洪承畴跑出第七里的时候,脑子里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些许。
往西,从碎石槽开始的这一段路,再没有马嘶声追上来。
老鸦和宋钉子那次河谷伏击彻底挫败了追兵的锐气,那甲喇章京怕了,不敢再贴这么近。
铁猴把洪承畴从背上换到缺耳肩膀上,自己退到队伍的侧翼,一边走一边嚼着压缩口粮。
宋钉子体温散尽后的冰凉,还残留在后背上,那片凉意紧贴着他汗湿的内衬,嚼了三口咽下去,胃里总算垫了点儿底。
他开始复盘。
从西口进城到带人出来,整个流程比预计的快了将近半天。
快的原因不是他们厉害,是进去的时候太顺了。
太顺了。
铁猴嚼着第二块口粮,眉头慢慢的拧起来。
城西营盘六百人,这是他趴了四个时辰观察出来的数字,帐篷数量对的上,巡逻频次对的上,换岗节奏也对的上。
但有一个东西对不上。
炊烟。
寅时,天还没亮,那是他进城的那天,可他到达城外,却是前一天的午后。
午后那顿饭的炊烟,他数过。
一个六百人的营盘,炊烟的数量只够养三百人。
剩下三百顶帐篷是空的。
铁猴停了嚼口粮的动作,视线落在前方缺耳的后脑勺上,但焦点在更远的地方。
空帐篷跟缺兵没关系。
四万人围一座城,抽六百人守西口绰绰有余,人手不够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那就是故意的。
皇太极故意的把西口做薄。
三百人的实际兵力加上三百顶空帐篷,从城墙上往下看,就是六百人的规模,够唬人,但不够密。
密到什么程度呢~密到让城里的人觉得好像能跑。
铁猴把压缩口粮的残渣咽下去,胃里泛起一股尖锐的冰冷感,直往上冲。
这是钓鱼。
皇太极在西口挂了个鱼饵。
城里的人看见西面防守最薄,一定会有人试图从西面突围,每跑出去一批人,城内士气就低一截,守军人数就少一块,投降的心思就多一分。
而那些跑出去的人呢~
外围还有白甲巡逻,还有骑兵截杀圈,跑出来的文官武将,十个里面能活的走到五十里外的不会超过两个。
不用浪费一兵一卒强攻城墙,光靠这个口子就能把松山城的人心一刀一刀的片干净。
皇太“极这老东西。
铁猴把电台从怀里摸出来,按下了通话键。
“报告。”
隔了两息,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醒。
“说。”
“西口营盘六百人,实际驻兵约三百,另三百是空帐。”
电台那头没声了,只剩下电流的底噪,持续了四五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朱盐亭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拖了半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城之前就觉得炊烟数量不对,出来之后追兵的调动方向印证了,西口没有出击的骑兵,截杀圈是从东面和北面包过来的,三百人守一个口子不需要出击,只需要看着。”
“嗯。”
电台里呼吸声轻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这是心理战,”
朱盐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不怕人跑,跑出来的都被外围截杀了,那个口子是故意留的,让城里人觉得有希望,然后一点一点把希望放干净。”
铁猴沉默着,继续等。
“他只是没想到,”
朱盐亭那头似乎笑了一下,气音很短,
“会有人利用这个口子反向往里钻,还把他的猎物给叼走了。”
铁猴的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宋钉子还埋在几十里外的碎石地上,盖着老鸦的伪装网。
“继续走,进了蓟镇范围追兵会收。”
“明白。”
铁猴关了电台,把它塞回贴身的口袋。
队伍继续往西压,七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沙的,碎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一步一步碾成了粉。
洪承畴趴在缺耳的肩上,眼睛半睁着。
他听见了。
不是全部,但铁猴按电台时没刻意避开他,那几句话的尾音顺着风灌进了他的耳朵。
心理战。
口子。
故意留的。
洪承畴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松山城里待了三个月,每天站在城头往西看,看那片最薄的营盘,算着距离,算巡逻间隔,算着突围的成功率。
他以为那是皇太极的疏忽。
不是。
那是皇太极的钓钩。
他洪承畴,堂堂的辽东总督,在那座城里困了三个月,连对手在干什么都没看透。
而那个远在大同的年轻人,隔着几百里,只凭一封密信和五个人,就看穿了这层局,还反手把他从钓钩上摘了下来。
洪承畴闭上眼睛。
脊背贴着缺耳宽厚的肩膀,一颠一颠的,骨头都在响。
他欠这个年轻人的,比一条命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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