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过炕头的人造革皮包。
那里面鼓鼓囊囊,装着沿河大队几十户人家凑的全部投资款,连苏建国、苏建民哥俩压箱底的家底,都被他哄得一分不剩全塞了进来。
他披好外套,拎着包踮着脚往外走。木门轴年久失修,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吓得浑身一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里屋鼾声依旧,才闪身溜了出去。
冬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缩着脖子一路摸到村头,钻进那辆半旧的轿车里。
关上车门的瞬间,他才长长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拉开皮包拉链。
借着月光,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纸包着的钞票格外晃眼。
十块、五块、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都是乡下人一分一分攒的血汗钱。
黄红卫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得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真有发财的路子,我能轮着你们?”
他把包塞到座位底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了这笔钱,正好换个省份逍遥。这地界警察都盯我好久了,再不走,真要栽在这破地方。”
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刚发出一声闷响,前方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直直照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黄红卫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伸手就想去摸皮包。
可还没等他动作,车窗外就传来了笃笃的敲击声,不轻不重,却像敲在他心尖上。
“开门吧,陈海。跑了大半个省,也该歇了。”
车窗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神色冷峻,身后还站着几个民警,把车围得严严实实。
黄红卫面如死灰,手抖了半天,才推开车门,举着双手慢慢挪出来。
民警曲阳晃了晃手里亮银色的手铐,似笑非笑:“自己戴上吧,省得我们动手。说起来,我该叫你黄红卫,还是通缉令上的陈海?”
黄红卫,也就是陈海,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警官,叫我陈海就行。”
“可以啊陈海,”
曲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咔嚓给他铐上,“全省通缉你小半年,你倒好,换个马甲就敢跑乡下骗老百姓的血汗钱,还骗到沿河大队来。说你运气差吧,你还真敢往枪口上撞。”
陈海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说?这地方……还骗不得?”
“你要是提前打听打听,借你个胆子都不敢来。”
曲阳嗤笑一声,“这些年栽在沿河大队的罪犯,没十个也有八个,不多你一个。也算你倒霉,踩谁的地盘不好,踩这来。”
陈海脸都绿了,咬牙切齿地骂:“妈的,苏小军这王八蛋坑我!”
“少废话,带走。”
曲阳挥了挥手,又吩咐身后的人,“进去两个人,把屋里那几个也叫醒,一起带回所里问话。参与集资诈骗,一个都跑不了。”
几名民警应声进了老宅,睡得不省人事的苏建国几人,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被连推带搡薅了起来,懵懵懂懂就被塞上了警车。
天还没亮透,警车鸣着笛,呼啸着驶出了村子。
第二天一早,苏家一家子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炊烟就传遍了沿河大队。
村口很快就聚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那满口“挣大钱、发大财”的黄老板,根本就是个通缉犯。
那些咬着牙投了钱的人家,瞬间就炸了锅,呼啦啦一群人挤着往大队长周老根家跑,吵着闹着要说法。
周老根本来就窝着火,听见院门外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猛地推开门,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人群就骂:“吵什么吵!都堵我家门口干什么!我给你们屁的说法!”
他气得胡子都抖:“钱是我让你们投的?还是我拿刀架你们脖子上逼你们了?也不动动你们那猪脑子想想,真有躺家里就能挣钱的好事,他能轮着你们?脑子都被驴踢了!”
人群被骂得一静,有人讪讪地小声嘟囔:“大队长,我们知道错了……这骗子不是都抓着了吗,你看能不能帮我们问问,那钱……啥时候能退回来啊?那可是我们家过年的钱啊!”
“是啊大队长,你路子广,帮我们说说呗。”
人群又跟着附和起来。这时苏守田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钱跑不了。公安那边人赃并获,案子结了自然会按数退给你们。都回家等着去,以后多长点记性,天上掉不下馅饼,只能掉陷阱。”
人群安静了片刻,正慢慢松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要我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我们。要怪就怪苏建业家!要是他们肯带咱们一起挣钱,我们能信苏小军那小子的鬼话吗?”
这话刚落,苏守田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冷得像冰:“这话谁说的?站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良心,长着一张白眼狼的嘴!”
人群鸦雀无声,个个低着头缩脖子,没人敢吭声。
周老根也气得脸发青,寒声道:“自己贪财上当,还好意思怪别人?建业家哪点对不起你们?
有啥好事,哪次不是先想着大队里的人?人家为村里做了多少事,你们心里没数?”
他指着大门,怒声道:“都滚!以后再让我听见谁背后嚼建业家舌根,直接滚出沿河大队!我们村容不下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散了。打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明着说苏建业家半句不是。
过了两天,苏建国、张翠花还有苏春红,因为没直接参与诈骗,问完话就先被放了回来。
苏建民和苏小军是牵头的,定了三个月拘役,还要交一笔罚金。
从派出所回村的路不长,三个人走得格外慢。
苏建国一路骂骂咧咧,一会儿骂黄红卫挨千刀,一会儿骂苏小军没脑子,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己贪心。
张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得像烂桃,用袖口擦得脸都皴了。
只有苏春红垂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神空落落的,像个没魂的人,仿佛这场塌天大祸,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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