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那天终于来了。九月二十一号,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开发商请来了两台挖机,还有镇上派出所的人,怕高满仓再闹事。
我站在远处抽烟,看着高满仓还在跟开发商的代表吵。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周老头死在这儿,你们就得赔!至少再加八万,不然我躺挖机底下!”
开发商代表脸色铁青,但没敢硬来。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高满仓这次真要玩脱了。”
我心里却发凉。因为从头七之后,高满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里面全是血丝。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脖子僵硬,像随时怕头顶砸下来东西。晚上他不敢一个人睡,天天拉着我或者他堂兄弟陪他喝酒到天亮。
可酒醒了,他还是那副德行。
那天上午十点多,挖机终于轰隆隆开进老街废墟。高满仓站在周德顺那栋楼的残骸旁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继续喊:“大家都来看看!开发商逼死人了!周老头尸骨未寒,他们就要拆!”
他喊得声嘶力竭,脸却越来越白。
我注意到,他每喊一句,脚就往后挪一点,像怕踩到什么。
中午的时候,工人们开始清理废墟。挖机伸出大臂,一铲子下去,掀起一大片断木头和砖块。突然,高满仓尖叫了一声:“别动!那下面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了。
挖机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喊道:“好像是……一根老梁,上面有抓痕。”
高满仓脸色煞白,慢慢走过去。我跟在他后面,看见那根被压在最底下的粗大横梁。木头已经发黑,上面果然有一排深深的抓痕,五指张开,深深抠进木头里,像有人临死前拼命想爬出来。
那是周德顺留下的。
高满仓盯着那抓痕,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嘴里喃喃:“不是我……我当时在门口……雨太大……”
我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满仓叔,你那天明明听见周叔喊救命了。”
他猛地回头瞪我,眼睛红得吓人:“你他妈闭嘴!谁看见了?谁敢作证?”
周围人听见这话,都往后缩了缩。
下午两点多,最后半截残楼要整体推倒。挖机调整位置,高满仓却不肯走开。他站在离废墟不到五米的地方,继续跟开发商吵:“不给钱就不让拆!周老头看着呢!”
开发商代表终于忍不住了,吼道:“高满仓,你他妈有完没完?周老头是被你害死的!”
这句话像戳中了什么。高满仓忽然僵住了,抬头看向那半截残楼。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熟悉的声音。
“咔——”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一根干透了的粗木头,在慢慢裂开。
高满仓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双手抱头,尖叫道:“别响了!别他妈响了!”
挖机司机没管他,继续操作。大臂慢慢伸过去,钩住残楼的顶端。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密集,像几十根梁同时在断裂。高满仓开始往后退,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喊:“我的脚……我的脚动不了!”
我冲过去想拉他,却发现他两条腿直直插在泥里,鞋子陷得死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抓住。
“救我……小李……救我!”他伸手抓我,声音已经变了调。
挖机臂猛地一拉。
最后半截残楼轰然倒塌。那根最粗、最长的祖传老梁,从半空中直直砸下来。所有人都来得及躲开,只有高满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砰!”
老梁正正砸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压进了废墟里。血从木头缝里渗出来,很快就被泥水冲淡。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周德顺那天晚上的惨叫。
工人后来把高满仓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死状跟周德顺几乎一模一样——胸口被横梁压得凹陷下去,嘴巴张得老大,眼睛却睁着,里面全是惊恐。
最诡异的是,那根砸死他的老梁底下,又多了一排新鲜的抓痕。深深的,五指张开,像高满仓临死前也拼命往外爬过。
开发商的人吓得当天就撤了。镇上很快就传开了,高满仓是被周老头索命索死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
可它没有。
高满仓死后第七天,我夜里又路过老街废墟。那里已经完全平了,只剩一堆堆碎砖和断木头。
风吹过来,我忽然听见很轻的“咔——”一声。
我猛地停住脚步。
声音是从我头顶传来的。
我慢慢抬头,看见夜空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咔——”,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慢慢撬一根看不见的梁。
我赶紧低头快步走。回到工棚后,我把门窗全锁死,缩在床上不敢睡。
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闷响惊醒。声音就在我头顶的棚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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