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代表团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更快。
声明发出的第二天清晨,那架从东京起飞的专机就已经降落在了京都国际机场。舷梯下方站了一排接机人员,可那些接机者的表情里看不到任何欢迎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被提前通知后不得不出现的尴尬。代表团成员走下舷梯时没有人说话,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缩短那段已经被压缩过太多次的路径。
他们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住宿,不是联络接待方,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三生科技递送了一份拜贴。措辞经过反复斟酌,每一句都以谦卑的语态确认同一道请求——希望能在方便的时候与周牧尘先生见面,时间与地点全凭周牧尘先生定夺。落款处盖了代表团团长的印章,纸张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像是那份拜贴在定稿之前已经被多次展开又合拢。
周牧尘在当天上午看到了那份拜贴。他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文件夹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措辞比他预想中更加谦卑,语气比他预想中更加克制,像是一枚已经被打磨过太多次的透镜。
他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回复。
让对方干等几天确实更解气,但他知道那道光不能无休止地释放。再说对方已经亲自上门了,作为泱泱大国子民,在已经确认过边界之后,他也不能做得太绝。还有就是上面也透过话来——小日子现在还不能亡国,留着还有用。他听进去了,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调整了释放的节奏。
第二天上午,他通知对方,当天下午三点见面,地点放在三生科技大厦顶层会议室。他没有派车去接,没有安排引导人员,只是在通知里附了一句请准时到达,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一楼大厅传回消息——东瀛代表团已经到了。来人一共五个,领头的是那位在电视新闻里多次以强硬姿态露面过的官员。可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色却比电视上苍白了不少。身后跟着四名随行人员,每个人的表情都保持着同一种紧绷的克制。
周牧尘没有下楼迎接。他坐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停稳、五个人依次下车、在门口等了大约两分钟才被允许进入大楼,看着他们在大厅里又等了将近十分钟,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以均匀的速率向上跳动。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调整了一下坐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五个人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位走在最前面,进门之后先是微微鞠了一躬——不是正式礼节的九十度,却依然是明显的、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低头动作。身后的四人以各自不同的幅度完成了同一种动作。
周君,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领头的那位开口了,声音比电视上低了至少两个调,像是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
周牧尘没有站起来。他只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对方入座,然后靠进椅背里,目光从对面五张脸上依次扫过。
对面五个人坐下的姿态比任何正式会议都更加端正。周牧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以它自己的方式填满了整间会议室,像一道正在被持续填充的空间,不断压缩着对面五个人能够维持的表情。他看见领头那位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第二位指间那支笔的笔帽正在被快速旋转,看见第三位的手指在膝盖上以极小的幅度来回划动。
你们的拜贴我看了。周牧尘终于开口。诚意我收到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句深感抱歉就能揭过去的。
领头的那位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已经被反复压缩过的干涩:周君说得对。我方此行就是为了弥补此前的不当言行,希望周君能够原谅。我们愿意尽最大努力满足周君的条件。
周牧尘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三个条件。
他伸出食指。
第一——那艘载着一百吨千纸鹤的货轮在你们港口停靠了快十天。误工费、停靠费、人员成本,得有个说法。一天十亿美元,算十天,一百亿。给你们打个折,凑个整,一百亿,少一分都不行。
对面五个人同时僵住了。领头那位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一片快速蔓延的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一阵收缩的铁青。他张了张嘴,可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变成了一道极轻的、被压住的气音。身后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膝盖上的手,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一百亿美元。讹诈,赤裸裸的讹诈。可那些正在以恒定频率持续喷发的火山不会因为他们拒绝就停下来。领头的那位深吸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已经被反复磨损过的字:
周牧尘没有看他,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以后三生科技的所有产品,自由进入东瀛市场,不得加征任何关税。没有例外,没有附加条款。
对面五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差了。赔款是一次性的,咬咬牙还能扛过去。可市场开放是长期的、结构性的——一旦答应,就等于拱手让出了关税主权。东瀛曾经是带头抵制三生科技产品的国家之一,以技术壁垒、关税壁垒、认证壁垒层层设卡,试图把三生科技的触角挡在国门之外。那些壁垒在更高维度的力量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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