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这部那署的无关人员,纪泽跟着杜普和陈管事来到矿坑。昏黑、闷湿、咸臭,尤其是低矮,一入坑道,纪泽的八尺身高立马要弯下前进。他不无恶意的抱怨道:“这些小矮子们修的坑道果然够矮。还别说,他们真就适合做矿工,至少省了一笔坑道拓高的工程量。得亏倭岛缺乏矿藏,否则单这一条,他们便比别人多占据了一份优势。”
“咿,主公何以觉得倭岛缺乏矿藏?”或因相处时间长了些,杜普不再那么拘束,他不无质疑道,“不说这个小金矿,我矿曹已有同僚在筑紫山中发现了小型露天黄铁矿,而据监察厅给我工部传来的消息,倭岛南部群岭之中,很可能还有大量煤矿呢。”
纪泽一愣,旋即哑然失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恰似夷州岛,倭岛此时人口尚不足百万,且处于封建农业时代,相比于后世倭岛(九州岛)人口足有一千多万,且是工业时代,矿藏需求绝对寥寥,后世的矿藏匮乏一说,放在西晋却属无稽之谈。随着地盘愈增,他纪某人的矿产资源还是很丰富的嘛。
“哎...”这时,前方坑道拐角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伴以重物落地声。继而只听啪一声鞭响,跟着就是一通倭语的连串叫骂,在封闭狭长的坑道里显得尤为刺耳。纪泽眉头微皱,问身边一名汉人通译道:“那厮在骂些什么?”
“禀主上,是在骂倭人奴工装样,说是汉人现在每天都叫奴工吃饱,怎还可以偷懒!想是背运矿石的奴工摔倒了,却不知是否故意?”那通译略听片刻,便不以为然的解释道,“打骂奴工者是既有倭人监工,自身也属平氏奴隶,因我等急于复工,尚还不及更换他们。”
纪泽没有再说,却是略微加快了脚步,待得过了拐弯口,果见一名衣着稍显周正的倭人,已将另一污秽不堪的倭人鞭打得血粼粼蜷缩于地,他们脚下,则是一个破散开的蒲包,以及散落一地的黄亮矿石。他们之旁,还有十数名背着蒲包的倭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脏黑秽臭,霎时令纪泽想到了前生课本中描绘的“包身工”。
一见纪泽等人出现,那监工带头,包括被打奴工在内,一众奴工纷纷跪倒,口里叽里呱啦几句便再不敢出声。纪泽冷然盯视那名监工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仅是沉着脸摆摆手绕行而走,他这等地位,自然犯不着拿个小小监工主持正义。倒是陈管事呵斥几句,令那帮旷工快速离去。
“这些监工想来很遭奴工恨吧,倘若批斗,一定不落好,既如此,转头便将他们依旧作为奴隶,改挖矿去。”默然走了一段,纪泽突然道,“至于新的监工,暂先指定那些产量高的经验旷工担任。日后追求产量,长期来看,还当以激励为主,惩罚为辅。譬如,不论从民奴民,皆须择表现优异者,定期定比例升阶甚或开释。”
像是从黑心煤老板瞬间变为菩萨,纪泽说个不停:“此外,矿坑当注重安全措施,适当拓宽坑道,并加强牢固设施。还有,当搞好伙食,控制工作量,如此瘦弱如何干重活?奴民从民的住宿条件也当予以改善,医疗系统也要配备,按我华兴律法,他们有着基本生存权。”
这一下,随行众人皆面显怪异,一直贴身的上官仁尤甚。从入倭的诸般举措,乃至日常言行,谁都感觉纪某人好似上辈子跟小矮子有仇,恨不得灭个精光才好。可今日在坑道内的一番指示,倒似他是个十足的心慈手软之人。
其实他们看得没错,纪某人的确有点心软了。许多事情,像是杀戮、征服、清洗,纸面上看着数据下令是一回事,现实中具体遇上又是另一回事。
纪某人骨子里对倭人群体有着来自前生的强烈敌意,甚至打算利用矿坑的恶劣条件,葬送掉大批倭人青壮,但就在方才那一刻,涉及到具体每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同样有血有肉喜怒哀乐的个体,他心软了,尽管传播华夏荣光不容改变,但尚还搞不懂国家民族的异族底层何辜,同化异族或许可以少用一些血粼粼的硬刀子。
“主上,如此一来,矿场成本难免大幅上扬,效益势必有所下降。”陈管事却是有点急了,事关个人业绩,他忙壮胆提醒道,“而且,人皆好逸恶劳,倘若对倭工过好,只怕他们反而不再卖力,矿场需奴数量恐怕也要增加。”
“相比矿产收入,成本增加并不足惜。至于旷工怠懒,可以实施任务定额,嗯,监工虽然令人不喜,还是必要的。这样吧,日后矿场莫以汉人具体监工,逐步任用其他异族来作恶人吧。”渐渐收起难得滴下的鳄鱼泪,纪泽为自己前后犯冲的做法文过饰非道,“文渊,将此间举措整理成卷,转发所有大量采用从民奴民的矿场农场,加以规范。记住,我等要的是改造同化,而非残暴虐杀,记住,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有了倭人奴工这件事,猫哭老鼠的纪某人在随后的矿场视察中也就缺了兴致,草草转了一圈之后,便赶往筑紫山脉的一应大小隘口,乃至些许山间监控布防之处加以巡查。待得返回筑紫城行营已是天黑,而小村正二也已在此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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