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放心吧,我会小心看着的。而且我这位师兄,他只是心中心魔未除,或许他去一趟皇陵,就能想开些了呢。”
此时那位可怖的白先生不在眼前,又听卫襄这么说,皇帝就忍不住想说几句心里话,他也点点头,感慨道:
“其实朕幼年之时,是听说过当年民间进贡一个人为祥瑞这件事情的。虽然朕没有亲眼见过,但依朕想来,一个好好的人,被当成禽兽之类的祥瑞进贡,平日里还要住在御兽园那样的地方,不管他再如何尊崇,总归是太侮辱人了——”
“所以,今日见他,朕真的是提着心,吊着胆哪,唯恐他一个不如意在长安闹事儿,幸好,幸好有你和尉迟爱卿在!你们一定要想办法稳住他,让他不要在长安惹出乱子来,尽早让他回东海去,让朕和你姐姐,好好过上几天消停日子!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襄襄。”
说到最后,皇帝几乎都忍不住恳求了。
其实这种情况,卫襄是不想,也不应该笑的。
但看着自己这一贯端着明君范儿的姐夫此时絮絮叨叨如同惊弓之鸟,莫名地显出一种岁月沧桑的气质,卫襄实在是忍不住。
她垂下头去,竭力忍住自己笑得颤动不停的肩膀,拼命点头:
“臣女遵旨,皇上……皇上放心和我姐姐过日子吧,皇上仁心,大周之福,我师兄之福!”
“你,你别笑,你要是朕,你也害怕!朕又不是你们仙门弟子,朕胆儿小!”
皇帝在指着卫襄,无可奈何地说道。
说完自己也笑了。
事实上,他胆子算是大了,居然敢放这么个人进宫。
要是真的胆子小,昨晚就该命人去围了卫国公府,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把这人给捉起来。
可惜,可惜,他实在是不忍心,自己的大好江山,平静生活,因为这种陈年旧事,起乱子啊。
冬日的午后,三人手持皇帝的手令来到了大周皇陵中的武陵。
武烈皇帝一辈子爱好征战,耗费巨资用在了扩张疆土之上,对于自己的身后事,却是很俭省。
他并没有特意为自己建造规模庞大的陵墓,驾崩之后,就葬在了大周太祖皇帝的陵墓之侧,后人只得称呼他的葬身之地为“武陵”。
因为年深日久,武陵的守卫跟圣德皇帝的陵墓比起来,数量已经少了很多,陵墓所依靠的山上,已经再次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远远望去,一片寂静。
“当年武烈皇帝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没想到故去之后,他居然喜欢这么安静的地方。”
白翼一边顺着石阶往上走,一边似是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卫襄和尉迟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都生出莫名怪异的感觉来。
就像那种他们是一个小孩子,然后在听着一个积年的老人讲古一般。
毕竟武烈皇帝对他们来说,是见都没见过的久远从前。
所以,站在武烈皇帝陵墓石碑前的那一刹那,各人的感受是绝不相同的。
白翼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悲恸,眼泪从他血红色的眸子中流出,滴落在高大的墓碑之下。
“皇上,我回来了。”
白翼仰望着石碑上那扑面而来的长长谥号,哽咽地说道。
这是卫襄第一次看到白翼脸上有如此分明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看似冷漠无情的人流泪,心中的震撼无以言喻。
但她并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去打扰,而是和尉迟嘉一起带着侍卫们后退,退到远离墓碑的地方。
久远之前的恩怨,他们没有感同身受,也无法插手其中,白翼师兄无论是心结也好,还是心魔也好,都是要靠他自己去度过。
山风凛冽,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卫襄指了指远处的另一处陵墓:
“我去看看姨母,让白师兄一个人在这里吧。”
尉迟嘉点头,两人径直离去,留下一众侍卫在风中严阵以待。
高大的墓碑之下,白翼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任由脆弱的眼泪流淌而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武烈皇帝的情景。
那时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送到了长安,成为恭贺皇帝万寿节的一件礼物。
如那些官员所料,皇帝看见他,很高兴,但是英明神武的皇帝不仅仅是高兴。
皇帝还有一些不悦:
“你们怎么能把他装在笼子里呢?天降祥瑞,应当住华屋高宅,享珍馐美食,方能显朕对上天的感激!”
就因为这句话,他虽然还是不被当人看,但他也享尽了人世间的锦衣玉食。
偶尔,在宫宴上,他还能得到皇帝亲自赐予的美酒佳肴,保持着人前虚妄的荣耀。
直到御兽园起火的那一晚。
那一晚的大火,烧了半个御兽园,皇家豢养的珍禽异兽,死伤大半。
如同往常一般被锁在屋内的他,也以为自己是会被烧死的,因为他亲耳听到这场火是一场阴谋。
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连他这样一个不算人的人都没有放过,他成了他们攻讦对方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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