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十五日,天刚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撕开夜幕那厚重的伪装。
夜色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重地压在涿郡城头,压在十万将士的肩头。
空气湿冷,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股白气,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涿郡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榆木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那声音像是巨兽苏醒前的低吼,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也震得城下列队的十万将士心头一阵发紧。
每个人的心跳都仿佛与这绞盘的转动同频,沉重而压抑。
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从城门洞里喷薄而出。
那是华夏最精锐的铁骑与步卒,黑色的战甲在稀疏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幽光,没有一丝金戈铁马的喧闹,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肃穆。
这沉默比呐喊更可怕,因为它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毫不留情的风暴。
出了涿郡,穿过雄踞险要的卢龙塞,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心头猛地一沉。
这里不再是中原腹地那沃野千里、河流纵横的鱼米之乡,而是进入了辽西走廊那片苍凉而狰狞的土地。
山峦不再巍峨连绵,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屏障,而是像一根根折断的、裸露的肋骨,突兀地耸立在天地之间,陡峭得让人望而生畏。
怪石嶙峋,形状各异,仿佛是千百年来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冤魂化作的墓碑,静静地注视着这支南下的军队。
道路倒是宽阔,可那是种令人绝望的宽阔,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死死地缠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直插入那片被战火与冰雪覆盖了数百年的深渊。
风在这里变得异常猛烈,呼啸着穿过山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像是在警告入侵者,又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士兵们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无数把重锤同时敲击着这片古老而坚硬的土地。
厚重的牛皮战靴踏在夯实的路面上,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片混着枯草屑和碎石的尘土,那尘土久久不散,附着在每一个人的战袍下摆,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征尘。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们粗糙的戎装。
那布料原本是深色的,被汗水打湿后变成了更深的墨黑,又在头顶毒辣日头的炙烤下迅速蒸发,在后背上凝结成一片片白色的盐渍。
像是一幅幅怪诞的地图,记录着他们从温暖湿润的中原一步步走向寒冷干燥的北国。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被极力压制着,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烦的响鼻声和铠甲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哗啦声。
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着整个行军纵队。
每个人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血腥味,那是前方战场传来的死亡召唤。
他们知道,前方是绞肉机,是修罗场,是只有靠白骨才能铺就的功勋之路,踏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箭。
二
队伍中,杨辰俊夹紧马腹,死死跟在秦琼那匹枣红马的马尾后面。
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喉咙里一股子土腥味,可他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一眨眼就跟丢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他看着远处那些褐色的、寸草不生的山包,心里乱成一团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高句丽,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他母亲李贤日夜思念的故乡,是梦中那个父王家所在的地方。
他曾在无数个夏夜,坐在母亲膝前,听她讲过那里长白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如何的洁白圣洁;鸭绿江水日夜不息的奔流,是如何的雄浑壮阔;还有那漫山遍野在秋风中燃烧的红叶,是如何的凄美壮丽。
那些画面,曾是他童年最美好的梦境。
陌生,是因为那里现在是敌国,是那个叫渊爱索吻的阉人盘踞的魔窟,是母亲泪水与噩梦的源头。
“现在的国内城,是不是已经被那个暴君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杨辰俊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掌心不自觉地渗出了汗水,滑腻腻地握在刀柄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渊爱索吻那个阉货,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城里,像个娘们一样对着镜子哭?”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传闻中阴狠毒辣的男人,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高句丽王室玉佩,那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盆冷水,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是母亲的念想,也是他的护身符。
“殿下,怕不怕?”
秦琼突然回头,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白得晃眼。
杨辰俊梗着脖子,倔强地摇了摇头,像个不肯认输的小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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