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老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慢慢往正午的方向靠。
村子比昨晚还安静。没有人出门,没有人说话,连炊烟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只要不出门,时间就会停下来一样。
但时间不会停。
琦玉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夜的膝盖。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跺了两下脚,确认腿没麻。
悟能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师傅,午时了吗。
琦玉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远处河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冰裂的声音。像是一整条河从中间被人掰开了,声音又闷又长,从河面一路滚到村子里,震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悟能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什么声音。
悟空站了起来,叼在嘴里的草茎掉了,他都没捡。他往河面方向看了一眼,火眼金睛亮了一下。
河冻住了。
冻住了?
不是自然结冰。是有人让河冻住的。从岸边到河心,八百里河面,一息之间全冻上了。
琦玉挠了挠光头,往村口走了几步。
河面已经不是昨晚那副灰黑色的样子了。整条河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冰,冰面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乳白色,像是冻住的不止是水,还有水里的怨气。
冰面上站着一个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站在冰面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那个身影开始往岸边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冰面下那些白色的光点跟着他的脚步亮起来,像是水底的骨头在回应他的召唤。
琦玉看了悟空一眼:是他吗。
悟空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他。
那让他过来。
琦玉转身走回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住了。他没有摆出战斗的架势,也没有拿出武器,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等着什么人上门来谈事情。
悟能急了:师傅,人家都杀过来了,你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我也不知道准备什么,但你至少把拳头握一下吧。
握了。在袖子里。
悟能低头看了一眼琦玉的袖子,看不出来握没握。但既然师傅说握了,那就算握了吧。
河面的冰层越结越厚,冰裂声一声接一声从河心传到岸边。冰面上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
走到离岸边还有几十丈的地方,停了。
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整条河都在替他传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村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家庄。午时已到。供品何在。
村子没有回应。家家户户的门关得更紧了。
琦玉挠了挠光头,从老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在。在。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冰面上的人形轮廓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浑身雪白,穿的不是铠甲,是一件白得发光的袍子,头发也是白的,整个人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脸上带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位置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只金色的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鱼的。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盯住了琦玉。
你是何人。
过路的和尚。
过路的和尚来陈家庄做什么。
琦玉想了想:听说你这里要过河,我过来问问能不能搭个便船。
灵感大王沉默了片刻。
你要过河。
本大王可以让你过河。但是,要交过河费。
什么过河费。
灵感大王伸出一只手,手指又细又白,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他指了指琦玉身后陈家的方向。
童男童女。一对。七岁。亲生。
琦玉点了点头:那我不过河了。
不过河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灵感大王那只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等我做什么。
跟你说一声,今年的供品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你换个地方住吧。
冰面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不是河在震,是冰在震,是愤怒在冰层下面滚,整条河的冰面都在微微发抖。
灵感大王站在那里,白色的袍子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和尚,你知道本大王是谁吗。
不知道。
本大王是这条河的主人。通天河八百里水域,本大王说冻就冻,说化就化。两岸百姓的生死,在本大王一念之间。你一个过路的和尚,凭什么跟本大王说这种话。
琦玉挠了挠光头,想了想。
凭我拳头比你硬。
灵感大王那只金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睁大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光头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眼睛恢复了原来的大小,面具后面传来一声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不知死活的人了的笑。
和尚,你在岸上说话当然硬气。有本事你下来。
悟空从旁边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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