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梅雨季收了尾,南市的天一下子亮堂起来。泡桐树的叶子吸足了雨水,疯长出一层深绿,把整条巷子遮得凉丝丝的。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落在绣坊的木窗台上,晃得绷布上的丝线泛着细碎的绒光。
《荷影》的绣制卡进了瓶颈。
许兮若捏着针站在绣架前,眉头微蹙。前阵子解决了针脚倾角的问题,明暗分层的效果已经稳稳立住了——冷光下荷叶沉实,暖光下荷花鲜亮。可越往细里做,越觉得不够。荷叶与荷花的交界地带,S捻与Z捻的丝线硬碰硬接在一起,光线下总浮着一层杂乱的散光,像蒙了层薄灰,把荷塘的通透感打碎了。
她试过用传统的套针过渡,两种捻向的丝线交错掺绣,结果散光更重;又试了把针脚放得更细,每厘米加到十四针,可针脚越密,光的反射面越碎,边界反倒更生硬了。三天下来,她拆了绣、绣了拆,指尖都磨得发涩,交界的地方还是不对。
“要是光也能像颜色一样晕开就好了。”午饭的时候,她对着一碗绿豆汤叹气。
陈晚扒拉着米饭,脑子里在转光学模型。交界区域的杂光本质上是两种定向反光的叠加——S捻的反射光和Z捻的反射光在空间里重叠,相位不一致,就出现了漫反射杂斑。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两种线硬接,得有中间过渡态。
“渐变捻度。”她忽然放下筷子,“我们不用纯S和纯Z接,做一批捻度渐变的过渡线。从满Z捻,慢慢降到零捻,再慢慢升到满S捻。这样反光率也是连续变化的,边界就柔了,不会有杂光。”
许兮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渐变捻的线怎么弄?线厂都是固定捻度的,要做渐变,得手工捻,量少了还好,这么大一幅,费工夫不说,捻度匀不匀也难说。”
这事暂时搁下了。两人都不是急脾气,知道有些坎不是硬熬就能过去的,得缓一缓,说不定转个身就有法子。
这天下午,安安踩着点来了。她拎着一个帆布文件袋,额角沾着薄汗,一进门就先灌了半杯凉白开。暑期“小小丝线观察员”的项目批下来了,物料清单她拟好了,拿过来给陈晚过目,顺便问问实验手册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三个人围着桌子核对清单,从丝线的材质、色号,到放大镜的倍数、记录册的页数,一项项捋。安安做事向来麻利,可这次格外细,连给孩子的奖励贴纸都选了丝线纹样的。
“这项目报上去,厅里特别支持。”安安把笔往本子上一放,笑着说,“说我们把非遗科普做活了,不是光摆出来给人看,是让孩子自己动手摸、动手试。等这期做完,说不定能往全省推。”
她说着,转头看向许兮若,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啊,别天天闷在绣架前。算起来,咱俩快三个月没去阿潇那坐坐了吧?安雅上周还跟我念叨,新调了款荷花主题的酒,说你肯定喜欢。今晚别绣了,出去坐坐,透透气。”
许兮若下意识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天一门心思扑在《荷影》上,弦绷得太紧,确实该松一松。而且渐变捻线的事堵在心里,说不定换个环境,反倒有思路。
“行。”她笑了笑,“等我把手里这针收了就走。”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暑气,带着巷子里栀子花香的余温。两人并肩往巷尾走,青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脚底发酥。“渡川”酒吧藏在巷子最深处,黑漆木门,挂着靛蓝色的布帘,门檐下悬着一盏羊皮灯,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出一团软乎乎的圈。
掀帘进去,熟悉的木质香气裹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吧台后面,阿潇正拿着擦杯布擦威士忌杯,玻璃杯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安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吧勺,正对着一杯淡粉色的液体慢慢搅。听见门帘响,两人都抬了头。
“可算来了。”安雅笑着放下吧勺,“再不来,我那荷花酿都要被阿潇偷喝光了。”
安安熟门熟路地坐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别听他的,他哪喝得惯这么清的酒。就等我们来试新酒呢是吧?”
阿潇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三个杯子。安雅则转身去调她的新酒,动作行云流水——白葡萄酒做基底,舀入两勺自制的荷花浸液,加一点点竹叶青提香,最后注入气泡水,杯口嵌一片烘干的荷花瓣。淡粉色的液体里浮着细碎的气泡,像清晨荷塘里的水珠。
“这款叫‘风荷举’。”安雅把三杯酒推到她们面前,“试试,酒精度不高,适合你们俩。”
许兮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甜的荷香先漫开,接着是白葡萄的微酸,尾调有一点竹叶的清苦,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像风拂过荷叶时的颤动。
“好喝。”她由衷地说,“比以前的荷花酒清爽,也更细。”
“那是。”安雅靠在吧台上,语气里有点小得意,“老法子的荷花酒就是白酒泡花,烈,冲,年轻人不爱喝。我试了快二十版,换了三种基酒,调了糖度,才做出这个味道。说起来也有意思,配方改来改去,核心还是荷花的香,可外面的壳子换了,喜欢的人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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