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的脚步,总比春风来得慢些。南市绣坊小院的青瓦檐角,还挂着最后几缕冰棱,雪水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院角的蜡梅谢了,迎春的花苞攒着劲儿鼓在枝头,风里已经裹着淡淡的草木气,不再是深冬里割脸的凛冽。
距离首届全球丝路织绣峰会落幕,已两月有余。岁末那场汇聚了二十七国匠人的盛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并未随着宾客散去而平息,反倒顺着一根根丝线,漫向更遥远的山海,沉淀成了案头摞得高高的日程表,和行囊里收拾妥当的针线与仪器。
堂屋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南亚地图,红色马克笔勾出一条蜿蜒的路线:达卡—廷布—瓦拉纳西—加勒。这是开春后东行考察的路径,沿着海上丝路东线向前,赴峰会时卡比尔、丹增等人许下的约定,也打捞散落在山海间、尚未被好好记录的织绣星光。
“第一站孟加拉,重点完成贾马尔达尼织锦的完整建档,敲定薪火计划首批南亚人选。”安安指尖点在达卡的字样旁,把整理好的资料册分给众人,“卡比尔已经和当地匠人协会打过招呼,最资深的几位老匠人都愿意配合采集,就是老人家性子慢,得多留些时间。”
许兮若拿起资料册,封面上贾马尔达尼织锦的纹样精细如凝露,薄纱般的肌理里藏着缠枝花卉。峰会时卡比尔带来的那幅织锦至今还摆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那种以木梭为笔、棉纱为墨的极致细腻,与苏绣针尖功夫异曲同工,又藏着全然不同的文明底色。
“不丹段山路多,设备都做了防震处理,VR采集设备精简了两套,方便带进村落。”高槿之敲了敲手边的银色防护箱,屏幕上亮着数字织绣库的后台界面,美洲板块数据已稳定运行,这次东行就是要将南亚技艺版图一点点补全,“全球共创端口的多语言版本已经更新,当地匠人上传资料不用等翻译,直接选本地语言即可。”
翻着修复方案的沈清抬起头,把一叠文件推到桌中:“我明天去海陵岛考古工作站,第一批出水的三片核心残片已经移到恒温库。这次做实体修复实操,周期大概一个月,有发现我同步传回数字库。南海考古队配了两个助手,人手足够。”
“小院交给我和小宇。”陈晚端着沏好的茶走进来,把茶杯一一放到众人手边,“薪火计划评审我盯着,少年寻访国内站你们放心走。你们在外往前闯,家里永远有后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就像三年前小院只有几架绣绷时那样,无论走多远,回头时这方小院总亮着灯。
林小宇抱着一摞彩纸跑进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研学团的孩子都等不及了!下周去东山找陈阿婆,大家都备好了笔记本和相机,要给陈阿婆的针法做少年版档案!法图玛他们还说要和我们同步寻访,线上比谁找的故事更有意思!”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窗外的风穿过窗棂,掀动桌角的行程单,纸上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写着奔赴,写着传承,写着一场春天里的出发。
三日后,海陵岛的海风先一步裹着咸湿气,接住了沈清的行李箱。
考古工作站建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山脚下,红砖墙的院子里,两排恒温恒湿库房一字排开,最深处的一间专门留给南海I号丝织品修复。沈清推开门时,里面已按要求搭好全气候防护舱,洁净服、防护手套、精密仪器一字排开,像一场无声的备战。
“沈老师,三片残片都提前放进缓冲室适应环境了。”年轻考古队员小周跟在身后,语气里藏着期待,“这批是去年年底从舱底最深处清理出来的,保存状况比之前的都差,纤维脆得一碰就掉渣,队里之前没人敢碰。”
沈清点了点头,换上洁净服走到观察窗前。玻璃柜里,三片巴掌大的丝织物残片平放在纯棉衬布上,发黑的纤维粘连成块,边缘细碎如虫蛀,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可她知道,这千年前的织物里,藏着海上丝路最鲜活的贸易密码。
头一周的工作全耗在了脱盐上。海底千年的盐渍渗进每一根纤维,稍有不慎就会让残存纤维彻底碎裂。沈清带着团队反复调试脱盐液浓度,把峰会时埃及学者分享的盐碱地文物防护配方做了本土化调整,用植物萃取螯合剂替代部分化学试剂,既能缓慢析出盐分,又能最大程度保护纤维。
恒温实验室里静得只剩仪器运转的轻响。沈清握着移液器,一滴一滴把脱盐液滴在残片边缘,眼睛盯着显微镜下的纤维变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旁边的记录员一笔一笔记着数据,试管架上的植物萃取液摆了整整一排,泛着深浅不一的草木色泽。
难题出在第二周。处理最完整的那片罗织物残片时,他们发现残片一角藏着一抹极淡的靛蓝色。这种蓝色不同于中原常见的靛蓝染料,遇水极易晕染,常规脱盐流程会让颜色彻底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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