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给我下套。”夜初宁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湖,“一边说这幻境我算过关了,一边又拿一年后的天灾来激我。若我真不管,你便能说‘果然不是为君之材’;若我管了,便要在这幻境里再耗一年光阴——左右都是你的局。”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像琉璃坠地,清冽而矜持:“小陛下果然通透。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哦?”
“我确实在给你选择。”那声音道,“你可以现在就走,带着试炼已过的烙印回到你同伴身边。但我也确实没有骗你——这片幻境里的大梁,一年之后,确实会有天灾。”
夜初宁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你在告诉我,这幻境里的黎民,是‘真的’?”
“你觉得呢?”
夜初宁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蓝色的玉扣,寒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渗出,在他指缝间凝结成细密的霜花。
御书房正在加速崩解——穹顶的星图灵石一颗接一颗地熄灭,雕花窗棂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墨迹在宣纸上缓慢洇开。
但那片虚空深处,却有另一个画面正在浮现。
一片灰白色的天际,枯黄的田野,龟裂的大地。
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干涸的河床边,捧起一捧干裂的泥土,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幻象。
夜初宁能感觉到那些画面里的温度——灼热的、焦躁的、将死未死的温度。
【“看到了一座城。也看到了城外的坟。”
……
“那年人间大旱,赤地千里。皇城里的皇帝在祈雨,祭坛搭了三丈高,供品摆了三层。城外头,易子而食。”】
夜初宁突然间就想起了项暮情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当时他们问项暮情在人间都看到了什么时,他就是这样说的。
夜初宁的指尖在玉扣边缘缓缓摩挲,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那片正在浮现的画面。
枯黄的原野,龟裂的河床,跪在干涸大地上无声流泪的百姓。
那些画面真实得不像幻象,每一道裂缝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记。
他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话音刚落,夜初宁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旋涡门,“这道门后,就是属于你的世界。”
夜初宁没有动。
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道旋涡门,门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像一道被撕裂的空间裂隙。
他能感受到门后传来的气息——熟悉的灵气波动,暗红色山脉特有的矿物味道,还有同伴们灵力交织时那种微妙的共振。
都在。
都在等他。
他的手指在玉扣边缘停住了。
“如果我现在走,”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冰蓝色的眼眸却转向虚空中那道声音来处,“这片幻境会怎样?”
“会继续运转。”那声音说,带着一种剔透的平静,“大梁还是大梁,天灾还是会来,百姓还是会死——只是没有你了。”
“没有我——”
“就没有人能改变它。”
夜初宁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冰蓝色的玉扣上。
寒气在掌心凝结成细密的霜花,每一片都精致得像是被天地精心雕琢过的纹路。
“这片幻境,”他说,“是一个完整的、独立运转的世界。不是只有我一个‘活人’,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郑太傅、沈惊鸿、陆九安——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真的。”
“他们就是真的。”
“什么意思?”
“你以为幻境是什么?”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笑意,“是假的吗?是虚无吗?是被人编织出来的谎言吗?”
夜初宁没有说话。
“这片天地,自成一界。这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是真实的,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因果。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那些奏折、那些朝堂纷争、那些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那试炼的意义是什么?”
“试炼的意义,”那声音顿了顿,“是让进来的人,看清自己。”
夜初宁的呼吸静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皇帝吗?”那声音继续说,语调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你以为你在批奏折、在平衡朝堂、在救黎民于水火的时候,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吗?”
“你不是在扮演。”
“你是在做你自己。”
夜初宁的指尖在玉扣边缘微微收紧。
寒气顺着指腹渗入肌肤,冰蓝色的灵光在经脉中流淌,将那些重叠的记忆碎片一层一层地剥离。
御书房正在加速崩解,穹顶的星图灵石接二连三地熄灭,暖玉地面上凝着厚厚一层白霜,那些雕花窗棂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的脑海中,那个跪在干涸河床边、捧起一捧干裂泥土无声流泪的百姓,依然清晰得像烙铁烫过的印记。
“你给我的选择,”夜初宁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其实是两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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