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认可的光。
“太傅所言极是。”他直起身,双手交叠在案面上,目光从郑太傅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粮仓是其一,水源是其二。朕记得户部三年前曾呈过一份《天下水利考》——周明远,那份折子还在不在?”
周明远猛地抬头,像是没想到皇帝会记得三年前的一本旧折子:“回陛下,在。臣回去便命人调阅。”
“不必回去。”夜初宁抬手,从案角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的墨字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天下水利考》四个字,“朕前日翻出来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郑太傅浑浊的眼眸里漾开一丝复杂的光。
那道光里既有欣慰,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这孩子果然长大了”的怅然。
三年前的折子,他以为皇帝早就忘了,或者即便记得也不会在这种深夜时分特意翻出来。
可夜初宁不仅记得,还提前找出来了。
这个细节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的皇帝没有在说梦话。
他是真的在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做准备。
“陛下。”顾言之从人群中向前迈了一步,清瘦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肃正,“若旱灾当真降临,除了粮和水,还须防三样东西。”
“说。”
“瘟疫、流民、民变。”顾言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御史台特有的、刀锋般的锐利,“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乱。若旱灾当真如陛下所言,那便不只是天灾,而是人祸的开端。”
夜初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顾言之,看了两息。
“顾卿说得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人祸,比天灾更难防。天灾有迹可循,人祸无孔不入。”
顾言之垂下眼眸,退了回去。
他方才那句“若旱灾当真降临”其实还是在委婉地表达“陛下您说的万一不灵验呢”——可夜初宁的回答让他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疑虑。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在未雨绸缪。
他是在相信自己看到的未来。
“陛下,您说的天灾是只有旱灾?还是……”
想的多的不止夜初宁,还有新晋的兵部尚书。
御书房里那盏琉璃宫灯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替在场所有人咽下了那句没问出口的担忧。
夜初宁的目光落在兵部尚书李崇山身上。
此人是他亲政后从北境边军中提拔上来的将领,在军中混了近三十年,从百夫长一路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是实打实的军功。
那双被风沙磨砺过的眼眸此刻正认真地盯着夜初宁,像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军令。
“李卿担心什么?”夜初宁问。
李崇山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低沉如闷雷:“陛下说的旱灾,若只旱灾,尚可调粮调水。若是还有其他天灾接踵而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臣曾阅读过史记,见过寒潮连着蝗灾、蝗灾压着疫病的年景。天灾从不肯落单来。”
朝臣们:“……”
这家伙是不是就不会盼着点好的?至于这么杞人忧天吗?
“提议不错。”夜初宁说,“所以朕要爱卿们努力。”
“陛下的意思是……”
大臣们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旱灾、地震、洪涝……都需要爱卿们给个对策。”
郑太傅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气的,是吓的。
旱灾、地震、洪涝……全都要。
周明远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暖玉地面,仿佛那里刻着一道能解万难的答案。
韩璋和顾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是被秋霜覆盖过的凝重。
“你们一人写一份折子,把各自负责的范围内可能发生的灾祸和对策都列出来。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一片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哀嚎。
三天。
要在三天内写出一份涵盖各自管辖范围的全方位防灾折子,这几乎等于把三年的活压进三天里干。
周明远的脸白了,户部管的是钱粮,他一个人三天怕是连账目都翻不完。
韩璋面无表情,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已经微微发白。
顾言之倒是镇定,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算盘珠子拨动般的精光——他在想三天够不够把御史台积压的案卷翻一遍。
只有李崇山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他在军中待了三十年,三天不睡觉算什么,边关急报来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陛下,”郑太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三天的时限,是否太过仓促了些?老臣以为——七日较为妥当。”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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