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知道夜初宁的脾气,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拿刀撬也撬不开。
“我猜——”沈惊鸿将折扇在手心一敲,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匹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陛下不只是梦到了那些天灾。陛下还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人。”
夜初宁的手指停住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沈惊鸿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陛下方才看李崇山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应该提拔的臣子’。陛下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能不能在‘那种时候’撑得住场面。陛下看顾言知的时候也一样,像在掂量一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拔出来。这些都不是‘做了个梦’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夜初宁:“陛下看见的,不只是一场梦。陛下看见的是——‘如果’。”
夜初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坐直了身体。
“承恩侯,”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等太傅他们把想好的对策都上交时,就由你来整理一下可用的方法。”
沈惊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幅被骤雨打湿的墨画,边缘迅速洇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陛下——”
“你既然这么会猜,那就替朕把他们的折子都看完。”夜初宁从案角抽出一叠空白的奏折,推到他面前,“三天后,朕要看到一份汇总。哪条能用,哪条不能用,哪条需要改——你来定。”
沈惊鸿盯着那叠空白奏折,像盯着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臣——”
“你不是‘很闲’吗?”夜初宁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算计的光,“替朕省点时间,也算是替你那些‘很闲’的日子赎罪了。”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奏折,又抬头看了一眼夜初宁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刺眼。
“陛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最后一丝希望,“臣斗胆问一句——这叠折子,有字数限制吗?”
“没有。”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朕会看。”夜初宁补了一句,“太长的,朕不看。”
沈惊鸿:“…………”
殷明阙站在书案侧后方,垂着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淡,淡到如果不是沈惊鸿此刻正处于“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惕陛下的下一句话”的高度警觉状态,根本不可能察觉。
“世子笑什么?”沈惊鸿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被精准挑衅后的应激反应。
殷明阙抬起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臣没笑。”
“你明明笑了。”
“承恩侯看错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折扇在掌心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行,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好人,就我是那个倒霉的。”
“你终于认清现实了。”
“还不够。”夜初宁拿出一张纸,提笔蘸墨,最后盖上私印,然后用信封装好密封,交给殷明阙,“这里面是殿试的试题。”
夜初宁将封好的信函递向殷明阙的动作,让殿内本已松弛的气氛再次凝住。
沈惊鸿的折扇停在半空,暗红色的眼眸在那信封与殷明阙之间来回一掠,随即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这不合规矩吧?殿试试题素来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同拟定,经内阁审阅后方才呈递御前。您这私自出题,还交由一个异姓王世子保管……”
“我什么时候按规矩办事了?”
沈惊鸿:“……”
夜初宁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沈惊鸿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陛下说得对,您确实从来不讲规矩。”沈惊鸿靠在柱子上,暗红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睨着那封被殷明阙收入袖中的信函,“可您这试题若是泄露出去,那些苦读十年寒窗的举子们怕是要在贡院门口哭成一片。”
“我只是给他们增加了一道附加题而已,泄不泄露无所谓。”
“……”
摊上你这样的君主,那些举子真是倒了血霉。
夜初宁的话让御书房安静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近乎促狭的微光,像一只将棋子落在意料之外位置后又退回阴影的猫。
“陛下,”沈惊鸿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审慎,“您说的‘附加题’——该不会是那道‘如何让旱灾中的百姓不反’的题吧?”
“是,也不是。”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殷明阙的方向,“世子觉得,这份试题,该在什么时候公布?”
殷明阙抬起眼眸,与夜初宁对视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件极薄的银纱。
他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信封的边缘,仿佛在确认那封密封的信函是否完好地安放在那里。
“臣以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陛下若想试举子的真才实学,便不该让他们有准备的时间。附加题——就该是临时加的。”
夜初宁的唇角弯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惊鸿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暗红色的眼眸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殷明阙说。
“我不需要商量。”夜初宁说。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在御书房里撞出一点微妙的回响。
沈惊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看客,正在观赏一场早已排演过的双人戏。
“行,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听到沈惊鸿这句话,夜初宁神色古怪。
无他,在进入幻境之前听过。
所以这个“沈惊鸿”绝对是他认识的那位!
夜初宁垂下眼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极淡的确认的光芒敛去,重新归于平静。
“承恩侯,”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若再自称‘外人’,朕便让你去鸿胪寺帮陆九安粘照壁。”
沈惊鸿的扇子顿住了:“陛下……难道想让臣当‘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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