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并不在乎这些人活着时的恩怨,他要的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能打出的牌,他一张一张地、从牌桌上全部掀翻。
旨意发出去第七日,慈宁宫里便传来了太后“晕厥”的消息。
宫人来报时语气慌张,说太后娘娘听闻追封怀昭皇后为“慈昭太后”的旨意后,当场摔了茶盏,随即面色苍白地倒在榻上。
太医们进进出出忙了一整夜,最后只诊出“郁结于心、气血攻心”八个字。
夜初宁听完禀报,正在批一份池平安从青州送来的水利补录。
他连笔尖都没停顿,只淡淡地回了句:“让太医务必好生照料,若太后娘娘这口气咽不下去,朕拿他们是问。”
宫人领命退下了。
沈惊鸿坐在侧首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新到的折子,听到这句时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仔细一琢磨,怎么像是在说‘别让她死了,朕还没折腾够’?”
“承恩侯觉得朕是那种人吗?”
“臣不敢说。”
“那就是了。”
沈惊鸿:“……”
挺有自知之明的。
“而且你不觉得追封这件事除了前朝后宫,父皇和母后还有其他娘娘们也乐意吗?”
“……”
您别吓我!
夜初宁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晚该用哪盏灯。
沈惊鸿的折扇“啪”地合拢,暗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灵。
他可太清楚这位陛下了,每次用这种“你不觉得”开头的句式,后面跟着的准不是什么让人安生的话。
“陛下,”他试探着开口,“您说的‘父皇和母后’……是指先帝和怀昭皇后?”
“不然呢?”夜初宁搁下笔,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朕给他们追封了太后、皇贵太妃的尊号,牌位都重做了,香火也续上了,他们总得有点表示吧?”
沈惊鸿的嘴角抽了抽:“……陛下,先帝和怀昭皇后已经薨逝多年了。”
“所以才要‘托梦’啊。”夜初宁说得理直气壮,“朕登基这些年,他们一次都没托梦给朕,这不合理。肯定是太后这些年克扣了他们的香火供奉,让他们在下面过得不好,没力气托梦。”
沈惊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他甚至觉得这套逻辑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虽然荒唐到了极点,但放在夜初宁身上,又意外地合理。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打算让他们托个什么样的梦?”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在明灭的光线中微微眯起,像一只盘算好了猎物落点的猫。
“托个什么梦?”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自然是托一个‘太后娘娘德不配位,朕追封诸位先妃乃顺应天意’的梦。最好让礼部的人也都梦到,省得他们总在册封仪制上跟朕扯皮。”
沈惊鸿沉默了。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卫通报的声音:“陛下,青州八百里加急!”
夜初宁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悬在案面上,指尖离那封刚批完的折子还有一寸距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半空。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切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从容的光收敛了一瞬,换上了某种更加沉静的、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的神色。
“呈上来。”
侍卫推门而入,满身雨水,手中捧着一封已经被淋得边缘发皱的急报,跪呈御前。夜初宁接过,展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一扫而过。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一层极淡的白。
然后他放下急报,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池平安在青州堤坝上昏过去了。高烧不退,已昏迷三日。随行医官说……是积劳成疾,外加水中浸泡太久,寒气入骨。恐怕——”他顿了一下,“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到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沈惊鸿手里的折扇缓缓合拢,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层极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重量。
“陛下。”沈惊鸿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您打算怎么办?”
夜初宁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急报上潦草的字迹,手指在纸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一道裂痕的深度。
良久,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沉静的光重新凝聚起来,像一块被冰水淬过的铁。
“朕亲自去青州。”他说。
——
青州比京师更远,远到夜初宁带着沈惊鸿一行人快马加鞭赶了七日,才终于看到青州城郭的轮廓。
沿途的景色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旱灾留下的枯黄尚未完全退去,水患又裹挟着泥沙席卷而来,将那些好不容易泛起绿意的田野重新吞没成一片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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