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在他榻边坐下来，从医官手中接过那块湿布巾，替池平安擦了擦额头。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倒是真不怕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沙哑的温度，“发着高热还在水里泡了二十一天。朕要是晚来几天，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泡成水鬼？”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
夜初宁垂下眼帘，将那块湿布巾重新浸入凉水中拧干，叠好，搭在池平安的额头上。
“好好活着，你这条命朕还有用呢。”
沈惊鸿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望着这一幕，暗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将身后的门虚掩上，留了一盏灯的宽度。
夜初宁在青州待了七日。
——
池平安的热度像退潮一样缓慢却坚决地降了下来。
第三日上，他终于睁开眼，混沌的目光在昏暗中摸索了一阵，落在床榻边那个玄色身影上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缩，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夜初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手里正翻着一卷青州府的水利账册，眼皮都没抬。
池平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缝间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陛下……臣失仪……”
“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仪不仪的。”夜初宁翻过一页账册，冰蓝色的眼眸在那一列列数字上扫过去，“朕要是跟你计较仪态，你这条命现在已经在棺材里了。”
池平安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在被褥下轻轻攥了一下。
夜初宁在青州知府衙门的厢房里守了池平安三日。
第三日傍晚，池平安的热度终于退到能让人松一口气的程度。
医官退出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苍老的面容上浮着一层劫后余生的疲倦笑意：“陛下，池大人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了。”
夜初宁阖上手里那卷水利账册，冰蓝色的眼眸抬起，落在那张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的面容上。
池平安正半靠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药碗里温热的苦汁，听见医官的话，抬眸与夜初宁对视了一瞬，又极快地垂下眼帘，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绯红。
“臣……让陛下费心了。”
“你确实让朕费心了。”夜初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连日秋雨泡得松软的泥地上，“你要是真死在青州堤坝上，朕还得让礼部再写一份追封的祭文，很麻烦。”
池平安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却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敢笑：“陛下放心，臣……还能再替陛下多翻几座山。”
夜初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青灰色的天际线，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
青州城外的河堤上，工部与灾备司的人正带着百姓修复被洪水冲垮的缺口，泥浆糊满了裤腿，脸上却带着雨后初晴的、近乎恍惚的笑意。
夜初宁站在城楼上，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炊烟。
快结束了吗？
沈惊鸿没有催他，只是靠着城垛，暗红色的眼眸偶尔扫过远处那些正在修堤的身影，偶尔落回夜初宁的侧脸——那副被秋雨洗过一遍的、比几个月前更显棱角的面容上，有一种东西正在沉淀下来，像深水里的砂砾终于落到了底。
“陛下，”沈惊鸿终于开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夜初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河堤上某个正弯腰搬运石料的人影上——那人的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却踩得很稳。
“再等三日。”他说，“等池平安能下地走路了，朕跟他一道回去。”
沈惊鸿的眉梢挑了一下：“您要带池平安回京？他那身子骨，怕是经不住七日的快马颠簸。”
“那就走慢些。”夜初宁转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平的，“朕是皇帝，朕说走慢些，谁敢说不？”
沈惊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折扇一敲，发出一声无奈的闷响：“行，您是陛下，您说了算。臣这就去安排车驾，给您和池大人弄一辆宽敞些的马车。”
“再备一辆。”
“啊？”
“池平安那辆，让他躺着走。”
沈惊鸿看着夜初宁走下城楼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复杂的光，低声自语：“……您可真是把他当宝贝疙瘩了。”
——
回京的路走了十日。
比来程慢了整整三天。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北行，沿途的灾情已经比来时好转了许多。
路边的田垄上开始冒出细嫩的草芽，被水浸泡过的村庄里也有炊烟重新升起。
沈惊鸿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暮色中奔波，忽然说了一句：“陛下，您这灾备司，怕是真要成气候了。”
夜初宁正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言眼睛都没睁：“成不成气候，得看以后。”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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