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将那枚玉佩拿起来,指腹顺着那道纹路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顿住。
“……这是地图?”
“是。”殷明阙说,垂着眼帘,“是臣……根据青州那段堤坝的走势,刻的一道缩略图。池大人的水利补录里提到的那几处关键节点,臣都标在上面了。”
夜初宁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的光。
“世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知道送玉佩给皇帝,是什么意思吗?”
殷明阙的呼吸顿了一瞬。
“臣……不知。”
“玉佩是定情之物。”
殷明阙的耳廓腾地一下就红了,那层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又顺着衣领的边缘漫进月白色的锦袍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不出来。
夜初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光漾得更开了一些。
“朕逗你的。”他把那枚玉佩握在掌心,收进袖中,“这块玉,朕收了。”
殷明阙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转身往外走,这一次脚步倒是稳住了,没有踉跄,但夜初宁看见他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闷响。
夜初宁低头看着袖中那枚玉佩,冰蓝色的眼眸里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夜的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纹。
他忽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群人中间——大师兄的剑还在鞘里安静地等待,云锦哥的灵力护罩会在危急时刻泛出翠绿的光,陆九安赤红的战甲在暗红色山脉的背景下像一道不会熄灭的火焰。
还有鹿远风、鹿南烛、叶云骁、江瑾尧……每一个人都在他自己的试炼里走着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但夜初宁知道,他得快一点了。
快一点走完这段路,快一点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然后回去。
——
春深的时候,夜初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奏报。
北境发生了饥荒。
灾备司的预案早在去年便已制定完毕,粮草在旱情初现时便开始北运,沿途的常平仓按照既定节奏依次开仓放粮,一切都在程序之中,一切都没有出岔子。
但夜初宁看完那封奏报后,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冰蓝色的眼眸落在纸页上那行“北境饥民已逾十万”的字样上,看了很久,指尖在纸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十万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知道,这片天地已经快被他改变得面目全非了。
按照原本的轨迹,这场饥荒会导致北境数十万百姓的死亡,而如今灾备司的存在让它变成了一场被控制住的、可以承受的饥荒。
但天道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案面。
不是本能的,是从容的、带着某种准备就绪的笃定的节奏。
“那就来吧。”他低声说,“看看我们谁能撑得更久。”
——
北境的饥荒持续了三个月。
灾备司的物资调度在林砚秋的主持下始终没有断过线,北境的常平仓开到了空仓的边缘,又从邻州调来新的粮草。
等到夏季的第一场雨落在北境的田野上时,灾情终于开始缓解。
但夜初宁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
郑太傅最先发现端倪,这位老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在御书房递折子,而是常常在廊下等着,等夜初宁批完折子出门时,递上一盏温热的药茶。
夜初宁接过那盏茶时,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的光。
“太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了?”
郑太傅只是躬了躬身,声音沙哑而平实:“老臣老了,能替陛下做的事不多。煮一盏茶,还能做。”
夜初宁垂下眼帘,将茶盏接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有些苦,但后味是甘的。
他忽然觉得,这片天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
“太傅,”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替朕看着他们。”
郑太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像是惊愕又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的光。
他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最终只是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臣遵旨。”
——
入夏的时候,夜初宁的咳嗽愈发频繁了。
御书房里开始备着药,案角那只青瓷的药盏几乎每天都要被换上新的汤药。
沈惊鸿有一次来送折子时正好撞见宫人端着空药碗退出去,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散漫瞬间敛尽了,换上了一层极沉的东西。
“陛下,”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您是打算把自己熬干吗?”
夜初宁正在批一份灾备司的半年总结,头都没抬:“朕死不了。”
“您这可不是‘死不了’的样子。”沈惊鸿走进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臣认识您这么多年,您什么时候喝过药?现在倒好,案头的药盏比茶盏还多。”
夜初宁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沈惊鸿脸上,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承恩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其实不是朕,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朕说话吗?”
沈惊鸿愣住了。
他的暗红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下的光,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郑重:“陛下就是陛下。臣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反正您就是您。”
夜初宁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下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惊鸿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陛下,您要是哪天想歇一歇……臣在这儿。”
夜初宁的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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