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君将画像拾起,收入怀中,冷笑一声:“米哈伊尔,你少在这里演戏。你明知我要刺杀伊万,或者说根本就是你故意设计了这条线让我去杀他。我替你除了个心腹大患,你反倒来问我为何嫁祸?咱们二人,充其量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阵,那双阴鸷的眼睛在谢令君脸上逡巡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谢小姐,在我的领地上杀人,总要有个交代,对么?”
“你要什么交代?”
米哈伊尔又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策马上前,递上一封信纸。
“眼下,海伦娜公主同罗斯皇帝争夺皇位,这本不关我们这些邦国的事。可公主却不信我等,从暴风城一路向北,一月下切尔尼戈夫,十三日下明斯克,如今大军已压到了波洛茨克,下一步便是我这诺夫哥罗德了。
谢小姐,请你写封信给海伦娜公主,让她罢兵休战。”
谢令君眉头紧锁,冷声道:“我不认识什么海伦娜。”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谢小姐何必自谦?你是华夏皇帝的表姐,华夏皇帝是海伦娜公主的情夫。你的话,比什么使节的书信都管用。”
谢令君猛地抬头,眸中精光暴涨:“华夏皇帝的表姐?我?你说杨炯做了皇帝?”
米哈伊尔只当她在装模作样地推脱,脸上那和蔼的笑意缓缓敛去,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谢小姐,我的耐心有限。我的要求很简单,海伦娜止兵明斯克,波洛茨克公国并入诺夫哥罗德。
我在此承诺,绝不参与公主与皇帝之间的争斗,并将你奉为座上宾,待以上宾之礼。”
谢令君心思电转,瞬间将整个局面想了个通透。
这米哈伊尔借她的手除了伊万,现在又要把她捏在掌心里做人质,好去要挟海伦娜承认他对波洛茨克的吞并。
什么座上宾?分明是要拿她的命做护身符,让海伦娜投鼠忌器,让杨炯鞭长莫及。
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滴水不漏!
一念至此,她面色阴沉下来:“我若是不答应呢?”
米哈伊尔嗤笑一声:“简单!那你这好妹妹……”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然挥下。
“嗖!嗖!嗖!”
三支铁箭破空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桃谷花的面门、心口和腰腹。
谢令君早有防备,她脚下未动,手腕一抖,青萍剑剑光暴涨,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箭矢被剑锋齐齐斩断,断箭落在泥地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啪啪啪!”
米哈伊尔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手,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好武功!可是……”
他抬高了声音,“若是五百支箭呢?”
五百名骑兵同时拉满了弓弦,弓臂吱吱作响。
谢令君握着剑,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桃谷花,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的光,死死握住谢令君衣角,不肯放。
谢令君深吸一口气,将青萍剑缓缓归鞘。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信纸和笔,走到磨坊门前那截被阳光晒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这一路从倭国走到东北,从东北走到罗斯,跨过高山渡过冰河,看过草原落日也看过长昼不夜。
那些年的恩怨情仇像流水一样从她心头淌过,带走了许多,也留下了一些。她早已看开,早已想通,可有一件事始终横亘在她心底——她不愿麻烦杨炯。
那是她仅剩的自尊和骄傲,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一纸书信,去左右他的决断,去牵动他千军万马的调度。
可如今这封信,却不得不写。
谢令君看了一眼桃谷花,终是提笔,缓缓写下:
行章,见字如面。
闻君登极御宇,乍闻之际,心下不胜惊慨,亦深为君贺。
吾羁途跋涉,起居粗安,衣食皆足。尘路辗转,胸中郁结渐释,旧日种种执念,早已淡然。
忆昔君尝有言,往者不复,往事奚追,今始深味此语。
自别以来,恒忖相逢晤对之辞,今欲落笔寄怀,千绪万言,竟无一字可先。
聊赋短章,以抒寸臆: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书罢,她搁下笔,从发间摘下那支随了她多年的银钗。钗头是一朵精雕的铃兰,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银钗折在信纸里,仔细叠好,递给桃谷花:“带去给杨炯。”
桃谷花接过信,手指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师傅!你……”
“听话!”谢令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忘了咱们怎么逃脱那白熊的追杀了?你不走,我怎么走?”
桃谷花咬着唇,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拖师傅的后腿,这是她们从第一天起就立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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