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出口就在前方——因为水温正在以0.1℃/百米的速度缓慢回升,因为耳道里,那串“天巡者-07”的频率,开始与水流脉动产生微弱的相位共振。
他终于撞上了尽头。
不是墙壁,是铁栅——另一端的出口栅栏,锈蚀得比入口更甚,藤蔓与冻土已将它半埋。
楚墨用尽最后力气撞开它,身体被急流裹挟着冲出。
刺骨寒风劈面而来。
他重重摔在溪边碎石滩上,浑身湿透,睫毛结霜,手指冻得发青,却在落地刹那便翻滚起身,扑向最近一处岩缝阴影。
卫星终端在怀里发出微弱震动。
他抖着手解开防水层,屏幕幽光映亮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光标在输入框里无声闪烁。
等待输入的,是那串还在跳动的频率:128.748 MHz……并持续攀升。
风雪更急了。
远处,峰顶气象塔的风速仪,仍在旋转。
寒风如刀,刮过裸露的颈侧,冻僵的皮肤瞬间裂开细小血口。
楚墨在碎石滩上翻滚的第三下,左膝撞上棱角锋利的黑曜岩——钝痛炸开,却比不上耳道里那串频率的灼烧感:128.748 MHz……128.751……128.754……它仍在爬升,像一根绷到极致的钢弦,在他颅骨内高频震颤。
他没去擦嘴角渗出的血丝,也没顾得上抖落睫毛上簌簌坠落的冰晶。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右手肘猛压雪地借力,腰腹骤然拧转,整个人斜向扑进三步外那棵云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树干粗壮,覆满厚达十厘米的积雪与灰绿色苔藓,树皮皲裂如龟甲,恰好兜住他后背——也兜住了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断肋骨的心脏。
冷。
不是山腹排水渠里那种湿冷,而是真空般的、抽髓剔骨的干冷。
体温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流逝,指尖已失去知觉,唯有握着卫星终端的拇指还能微微蜷动。
他背靠树干滑坐下去,后脑重重磕在粗糙树皮上,震得眼前金星乱迸。
视野边缘仍残留着地堡里那片灰白噪点,但此刻被更刺目的雪光覆盖——整片河谷亮得发虚,连雪粒折射阳光的微芒都像针尖。
他低头,颤抖的左手撕开防水层最后一道热封胶条。
屏幕幽光“嗤”地亮起,惨白,冰冷,映得他冻青的嘴唇泛出铁锈色。
光标在输入框里无声跳动,像垂死萤火。
他用指甲盖抵住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入那串仍在攀升的频率:128.756。
指尖划过玻璃时发出细微刮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回车键按下。
屏幕骤然刷新——
【链路建立中……】
【目标平台:天巡者-07(轨道校准态)】
【中继节点:L-723A(民用注册号:RA-894ZK)】
【高度:30,218 ft|方位角:217°|仰角:38.4°|信号衰减:-72.3 dBm】
【同步进度:92%…93%…94%…】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每一秒都黏稠如沥青。
就在此时——
“砰!”
不是爆炸,是音爆撕裂空气的锐响。
一颗穿甲弹头擦着云杉西侧枝桠掠过,高速旋转带起的气流竟将一簇积雪掀成扇形白雾。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三米外一块半人高的玄武岩应声炸开,碎石激射,其中一枚棱角分明的黑石“铛”地砸在终端外壳上,屏幕霎时闪出蛛网状裂痕。
红外锁定。
楚墨瞳孔骤缩。
他甚至没抬头,只凭弹道轨迹与破空声的微妙延迟,便判定狙击手藏身于对岸三百米外那道覆雪的石灰岩脊线——那里有天然凹陷,背风,视野无遮,且恰好处于万斯无人机群此前布设的微型热源干扰阵列盲区。
对方不是瞎猜,是算准了他必选云杉掩体:树干导热慢,红外特征弱于裸露岩体,而雪地反光又会干扰热成像仪的背景校准……这是一场用尸体喂出来的经验。
他猛地向右翻滚,肩胛骨狠狠撞上另一棵云杉的根部凸起。
剧痛让呼吸一滞,但左手始终死死护住终端。
屏幕裂纹中,进度条凝固在:99%。
“滴——”
一声极短促的蜂鸣。
不是终端发出的,是他耳道深处,骨传导芯片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脉冲——苏晚的语音被压缩成0.3秒的超声波谐振,直接叩击听觉皮层:
“仰角误差+0.7°,L-723A正在修正俯冲姿态……它撑不了三十秒。”
三十秒。
不是链路同步时间,是那架伪装成气象包机的毛熊国中继机,在暴露风险与信号增益之间所能维持的极限窗口。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静止,是被另一种声音碾碎了——低沉、狂暴、带着金属撕裂般震颤的轰鸣,由远及近,碾过山谷,震得松针上的积雪簌簌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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