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安回家之后,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
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面对自己的村长父亲,他憋了一路的情绪彻底爆发,带着哭腔把刚才的糗事和屈辱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哭诉着,彭宾是如何折辱他的,并胡乱自称是他爷爷,还故意刁难,最后害得他当众拉裤子,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从头到尾受尽了嘲弄和难堪。
村长在一张桌子前,背对着他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半点波澜,阴沉得吓人。
沉默许久,他缓缓抬手,拿起桌边一把锋利的小裁刀。
刀刃雪亮,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光。他垂着眼,不急不缓,一点点削下自己小拇指的指甲。
细碎的指甲屑落下,他抬手,将削下来的指甲,扔进了旁边一个黑漆漆、满满盛着暗红血水的坛子当中。
坛子里的血水微微晃动,泛起细碎的血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做完这一切,村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百安,去看看小宝和小青睡了没有。”
“哦。”
陈百安连忙收住哭声,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他心里压着的疑虑忍不住冒了出来,又转过身,带着几分嘀咕和嫌弃开口:“爹,小宝和小青都三岁了,到现在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该不会随了他们娘,也是两个傻子吧?”
这话刚落,村长骤然抬眼,一双眸子凌厉冰冷,死死盯住了他。
只是一个眼神,陈百安瞬间浑身发僵,心底猛地一慌,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我让你去看我孙子孙女睡没睡,哪来这么多废话?”村长的声音陡然沉厉,带着常年掌权的威严和怒意。
“是是是!爹!我错了,我马上就去!”陈百安连连磕头,惶恐不迭,连忙应声就要起身。
可他还没抬脚,村长又有了动作。
他侧身伸手,从角落的陶罐里抓出一只活的蜥蜴。
蜥蜴四肢乱蹬,尾巴不停甩动,挣扎不休。
他五指骤然收紧,干脆利落地将蜥蜴捏死,随手扔进一旁燃着炭火的火盆里。
细微的灼烧滋滋声响起,淡淡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堂屋里。
“陈百安。”
村长沉声喊了他的名字,语气严肃。
刚要迈步的陈百安立刻顿住脚步,飞快转身垂首:“爹,您有什么吩咐?”
火光映着村长冷峻的侧脸,他盯着跪地的儿子,字字沉缓:“别看不起你的一双儿女。你当年,到了五岁才会说话。”
短短一句话,压住了陈百安所有的轻视与杂念。
陈百安心头一震,连忙低头恭敬应声:“是!儿子记住了。”
夜色沉得彻底,笼罩住余霞村外的临时营地。
此时除了轮值守夜的人手,其余人尽数沉入睡梦。
一道单薄的黑影借着夜色掩护,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走,避开守夜人的视线,缓缓朝着营地中央的马车靠拢。
马车里很安静。
安秋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子透着常年体弱的单薄。
她前几日才从昏迷中醒来,知晓城中的尼姑将她托付给刘柯一行人后,没有哭闹,没有抗拒,更没有半分撒泼躁动。
旁人或许觉得这孩子太过乖巧,可只有安秋自己清楚,她早已默认了自己净字辈的宿命。
生来招邪、命数特殊,辗转流离本就是常态,她早已习惯了顺从命运,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马车另一侧,还躺着那个抱着腐烂孩童的女人。
她即使睡着了依然死死搂着怀中已经烂掉的的孩子。
黑影悄然贴近马车,模糊的指尖缓缓抬起,猛地撩开一线车帘。
细碎的风声入耳,熟睡的安秋毫无察觉,危机瞬息降临。黑影蓄力凝势,携着一股阴冷的浊气,直直朝着安秋的头顶狠狠砸落。
就在这致命一瞬,一道明黄符纸骤然从暗处飞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撞在黑影躯体之上。
“呜——”
怪异又刺耳的哀嚎骤然炸开,不似兽鸣,也不似人声,沙哑晦涩,听得人耳膜发紧。
被符纸击中的黑影身形剧烈震颤,周身阴冷的邪气瞬间紊乱。
暗处的江彤缓缓现身,指尖轻转,摇动手中的铜铃。
清脆的铃音在夜色中传开,带着一股诡异的牵引之力。
方才还凶戾十足的黑影瞬间失控,挣脱了所有动作本能,僵直着身形,一步步朝着江彤的方向挪去。
刺耳的哀嚎与突兀的铃音,彻底撕碎了营地的寂静。
熟睡的众人瞬间被惊醒,众人纷纷翻身起身,睡意尽数消散。
所有人快速摸向身旁兵器,迅速列开阵势,目光警惕地锁定那道诡异的黑影,周身紧绷,随时准备迎战。
黑影察觉到危险,不敢久留。躯体骤然一松,化作一团浓稠的黑烟,试图乘风飘散,逃入黑暗之中。
江彤面色不变,抬手取出腰间藏着的第二枚铜铃。
两枚样式相同的铜铃凌空相合,咔哒一声扣成完整的一体。
她垂眸抬手,利落扯下自己的两根青丝,细细缠绕在合拢的铜铃之上。
“元劫生?复余灭!”
清冷的低喝落下,江彤手腕急抖,加速摇动铜铃。
急促的铃音层层叠加,带着极强的肃清之力笼罩四方。
漫天逃窜的黑烟开始剧烈翻涌、淡化,颜色一点点由浓转薄,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片刻之后,整片黑烟被彻底净化,夜色恢复平静,方才的邪祟踪迹全无。
术法落幕,江彤缓缓停下手势。
她抬手抚过发间,清晰感知到头皮传来的细微酸涩。
两根刺眼的白发悄然滋生在黑发之间,醒目又冰冷。
她清楚这是强行催动禁术的代价。
没有迟疑,也没有半分惋惜,她抬手精准扯下那两根白发,抬手送入口中,默默咀嚼咽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损耗生机、肃清邪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色依旧深沉,唯有残留的淡淡铃音余韵,证明方才那场凶险的夜袭真实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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