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儿。”他的指尖按住她手腕内侧,另一只手的银针已点在少商穴上——那是肺经末节,指尖最薄的茧下藏着米粒大的红点。银针触肤时像雪片落在春芽上,轻得几乎无感,却在刺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喉间有根细丝线被轻轻一拽,胸腔里积了几日的滞塞感竟顺着茶汤的热气往上涌。
“你瞧这浮沫,”叶承天的银针在穴位上轻轻旋捻,茶汤表面的云絮突然碎成细沫,“肺窍被风痰糊住了,便如茶芽裹着露气难舒展。”话音未落,采茶女忽然低咳一声,掌心接住一团白黏的痰——奇怪的是,那痰竟带着明前茶的清鲜,混着枇杷绒的微苦,像是把这半日在琉璃盏里煎的药香都化在了里面。她盯着掌心发怔,指腹触到痰里细如发丝的绒毛,正是方才在茶汤里见过的枇杷绒,此刻正裹着黏腻的痰,像春燕用雨丝黏合春泥。
叶承天收了银针,指尖在她少商穴上按了按,触感温凉如触晨露未干的忍冬花苞。“明日起莫要贪那寅时的早露,”他望向窗外木架上攀着的忍冬,鹅黄与雪白的花苞正顶着晨光舒展,最顶端的几朵已张开喇叭状的花口,金黄的花蕊探出来,像在承接斜斜的日影,“等这花儿张开嘴喝足了阳光,叶片上的露气便带着阳气,采来的茶芽也沾着三分暖。”
他说话时,忍冬花影正落在琉璃盏沿,茶汤里的茶芽随着花影摇曳,竟比先前舒展许多,白毫上还沾着一两星枇杷绒,像落了细雪的枝头又开了新花。采茶女忽然觉得指尖发暖,方才被银针点过的少商穴微微发烫,连带腕间的淡青脉络都似褪去了几分——原来这小小的银针,竟如春日的惊雷,震散了肺叶间结着的露霜。
“忍冬花开时,山雾都带着甜味。”叶承天替她拢好敞着的衣领,指尖掠过她发间残留的茶芽,“你闻这花香,朝上开的花儿最懂借太阳的力,采茶人跟着花儿的时辰走,便不会让寒湿侵了肺。”窗外的忍冬花枝被风轻晃,两三片新叶上的露水滴落,正巧打在琉璃盏里,惊起的茶香混着花香,直往她方才咳出痰的喉间钻,竟带了几分清甜,像是把整座向阳的茶山都泡进了这盏茶汤里。
竹篓底的茶籽:
草木轮回的医者悟
采茶女掀开竹篓的棉麻布盖,潮湿的茶香混着一丝蔫败的青草气漫出来。半筐茶芽蔫耷耷地伏在篾编底上,叶片边缘卷着焦褐,像是被谁用指腹反复揉皱的春衫。底层那颗茶籽却格外惹眼——深褐色外壳裂成两瓣,露出乳白的子叶,半寸长的芽尖顶着两星未褪的种壳,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刚松开,鹅黄的嫩芽尖还沾着竹篓底的碎土,仿佛下一刻就要挣开束缚往光里钻。
叶承天的指尖划过茶籽开裂的纹路,壳上的绒毛蹭得指腹发痒。这颗茶籽比寻常的要饱满些,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揣着整座茶山的土气。“你看它顶破种壳时,”他将茶籽托在掌心,让晨光从芽尖透过来,薄如蝉翼的嫩叶在光影里颤动,“晨露顺着芽尖往下淌,根须却在土里铆足了劲——嫩芽要借露水的重量往下扎根,却最怕人在露水未曦时连芽带寒一起掐断。”他的目光落在采茶女腕间未褪的淡青上,指尖轻轻摩挲茶籽裂开的壳缘,“就像你的肺,本该借着春气舒展如茶芽抽枝,却被晨间的寒湿裹住了,生生把宣发的路堵成了泥沼。”
阿林捧着粗陶碗进来时,碗底沉着浅褐色的茶籽粉——那是将去年的老茶籽炒至壳裂,研成细粉后还带着焦香,混着蜂蜜的甜腻在碗里凝成琥珀色的膏体。叶承天用竹片挑起一匙药膏,蜂蜜拉丝在晨光里闪着金线,茶籽粉的颗粒感在膏体中若隐若现,像春土混着露珠的模样。“茶籽埋在土里三年才发芽,吸收的是土气最厚重的部分,”他示意采茶女褪去外衫,指尖先在她后背肺俞穴的位置轻轻按了按,触感微凉如触春石,“就像你们在茶树根部培土,土厚了根才稳,肺脾之气也需要这样的‘土’来固护。”
药膏敷上脊背的瞬间,采茶女忍不住轻颤——炒茶籽的温热混着蜂蜜的黏润,像母亲冬日里焐热的手心贴在背上。叶承天的手掌隔着棉纸轻轻按压,药膏里的颗粒感透过纸张摩挲着皮肤,竟似能听见茶籽在土壤里舒展根须的簌簌声。竹篓里那颗带芽的茶籽被搁在窗台,此刻正朝着透光的方向微微倾斜,嫩芽尖上的种壳终于掉落,露出底下新绿的叶尖,仿佛方才听了叶大夫的话,懂得了该等晨露晒干再破土。
“明日去茶园,记得看看茶树下新培的土,”叶承天替她系好衣带,指尖掠过她发间残留的茶籽绒毛,“土松了茶根才透气,人也一样,肺脾通畅了,咳嗽自然就像春雪化在暖土里。”窗外的忍冬花不知何时开得更盛了,金黄的花影落在竹篓边缘,蔫茶芽上的焦边竟也显得柔和起来,那颗带芽的茶籽在光影里投下小小的影子,像极了此刻敷在背上的茶籽膏,正默默用土气的厚重,托住了被寒露浸伤的肺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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