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转身，径直走向路边的一张长椅，就这么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激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他浑然不顾椅面上覆盖的厚厚积雪会瞬间打湿身上的衣裤，仿佛那冰冷刺骨的寒意正是他此刻内心唯一的慰藉。
“还能怎么办，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呗。”
说话间，他微微仰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与精明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你小子现在有九幽堂做坚实盟友，又和啸义盟关系匪浅。”
“听说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龙彪的乘龙快婿，现在可以说是风头正盛，如日中天。”
“在这般庞然大物的阴影下，我又怎么有资格和你争？”
然而，蛤蟆虽然嘴上说着认怂的话，可那松弛的面皮下，却看不出半分真正的惧色，反而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平静。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说道：“也难怪，你现在连聚龙堂，都不放在眼里了。”
“就这么当面驳了聚龙堂太子爷的面子！”
赵天闻言，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
“大哥你又谦虚了，放眼望去，这天底下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你怕的呢？”
蛤蟆扯了扯嘴角，对这番客套话毫不在意。
然而下一秒，他便说出了一句让赵天有些意想不到的话。
“我打算回美利坚了。”
赵天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多了一丝意外。
按照两人先前的约定，“青龙帮”的一半地盘，是要交给蛤蟆的。
这也是两人能达成这次合作的先决条件。
明明刚刚在议事厅里，蛤蟆当时野心还是溢于言表，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贪婪。
怎么仅仅过了短短的十多分钟，就转性了？
不过赵天却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蛤蟆，等待着下文。
蛤蟆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双手，目光落在掌心，细细打量着。
“这双手，这辈子沾的污秽，太多了。”
说着，他还把手放到自己的鼻子下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自嘲笑容。
“上面的血腥味太重，怎么洗都洗不掉。”
“再这么下去，我怕将来，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赵天，仿佛要看穿赵天的灵魂。
“刚刚那个假陈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都想回来。”
“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算计了半辈子，就这么灰溜溜的被人赶出了国，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可在华夏，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再回来。”
“所以我终日郁闷，只能以钓鱼以及弹琴来缓解心中的不快。”
“直到陈烬派人杀害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提到这两个名字时，蛤蟆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强行压制住了情绪。
“当我看到她们母女俩血淋淋的尸身时，我愤怒不已，恨不得立刻把杀手给剁成碎块。”
“可很快，当我看到杀手故意留给我的纸条之后，我却很无耻地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回来了！”
“以为她们母女俩报仇的名义！”
“我在国内，还是有一些故交的，并不是一无所有。”
“只要我回来，并不是没有一点翻盘的机会的。”
“可这还远远不够！”
“正如假陈烬所说，我为了博取我以前的那些旧交、旧部的同情，激化他们心中的怒气，我做了连禽兽都不如的事情。”
蛤蟆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剥下了她们的衣服，造成了她们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的假象，还拍下了照片。”
“我曾经十分的仗义疏财，对他们有许多的恩惠。”
“只要我稍加挑拨，他们必定会为我奋不顾身。”
“果然，一切如我所料。”
“当他们得知我的遭遇，看到那些遭遇之后，一个个愤怒不已，全都表示要与我一起，手刃仇人，东山再起！”
说到这，蛤蟆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对杀害我妻女的杀手，还有了一丝丝的感激。”
接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天，脸上多了一丝疯狂的戏谑，“怎么样阿天，大哥我是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赵天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遮掩。
蛤蟆见状，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厉。
“你小子可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呢。”
“那你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放弃？这些可是你想法设法都要得到的。”赵天接着问道，声音冷硬。
蛤蟆止住了脸上的笑意，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而扭曲。
“假陈烬的那句话，好像一下子点醒了我。”
“她们母女，是无辜的，她们不应该卷入这恶心的算计之中，死了还要遭受这般凌辱。”
“更何况，做下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的人，是她们的丈夫、父亲！”
“这么些年以来，我亏欠了她们太多。”
“我女儿，从生下来到现在，除去这两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年。”
“我的妻子，为了我，甘愿抛下自己的父母，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把孩子抚养长大。”
说到这，蛤蟆的眼睛红了，泪水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
赵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蛤蟆才稍微缓了过来。
他伸出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我要回去，去她们的坟墓前赎罪。”
“我会在她们母女俩的墓碑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让灵魂亲自去她们的面前赎罪！”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妻女生前的点点滴滴，眼泪再次决堤般流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我的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我这种人，说不定是要下地狱的，可她们母女俩，却在天堂。”
蛤蟆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而绝望。
“阿天，你说天堂和地狱，之间会相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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