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御案前三步之外,将辰荣山祭典的始末,巨细靡遗,条理分明地向御座之上的君王禀报。
从引出万千亡灵现身、安抚生者与逝者的宏大场面,到朝瑶一人独对炎灷、赤宸、珞珈、洪江四大将军的震撼交锋,再到她看似随意却石破天惊地认亲——于天下人面前,认下赤宸为义父,奉七代辰荣王魂辰荣石年为干祖父。
蓐收的语气平稳克制,却将每一个转折的重量、每一道目光的交锋、每一次呼吸的凝滞都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最后他着重禀明了珞珈之事,并将朝瑶后续的安排,包括赐予庄园产业、绑定生计、加强监控等细节,一并转述。
皓翎王少昊静静聆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只是在听一份关于边贸或农时的寻常奏报。唯有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身为人父的骄傲与身为人师的欣慰。
他早已通过蓐收的加急密报知晓了全局轮廓,此刻再听详细回禀,不过是在印证与完善那幅早已在胸中勾勒完毕的画卷。
他的小女儿——那个曾拽着他衣袖喊爹爹、慧黠又依赖的灵曜,早已长成了能搅动大荒风云、在两位帝王与无数英魂注视下落子无悔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少昊几乎能透过蓐收的叙述,看到在场那些老狐狸们当时复杂难言又不得不认下的表情。
思及此,少昊心中那作为父亲与师父的骄傲感愈发充盈。他微微颔首,对蓐收的禀报表示知晓,声音沉稳:“孤已悉知。珞珈一事,便依朝瑶与你所议办理。皓翎既受此礼,便需给足体面,亦需握紧里子。徐徐图之,方见真章。”
禀报本该至此告一段落。
蓐收略作迟疑,还是提到了另一件事,语气比方才汇报军政要务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此外……祭典期间及之后,赤水族长丰隆,似对……巫君,心意颇坚,多有表示。”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少昊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蓐收脸上。他自然知晓这位重臣、亦是表侄对朝瑶那份深藏心底、已化为永恒遗憾与默默守护的情感。
此刻蓐收提及此事,多少有些禀报公事之外的个人心绪。
至于丰隆……少昊心中几乎是立刻升腾起一股明确的?排斥与不悦?。纯粹出于一个父亲对觊觎爱女者的本能审视,尤其在这个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情缘深种的情况下。
赤水丰隆?他凭什么?先是追求小夭,又来追求灵曜?真当他家院子花儿随他摘?
不论朝瑶与那两人之间那生死相随、灵魂共燃的深刻羁绊,单论心意深浅、懂得多少、能为她创造怎样的天地,眼前的蓐收都比那赤水小子更堪匹配。
只是命运弄人,阴差阳错。这份遗憾,他作为旁观的长辈,亦觉惋惜。
如今听闻丰隆竟也敢起意,少昊只觉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更隐隐觉得是一种?冒犯。
对他皓翎王珍视的女儿的冒犯,也是对朝瑶自身选择的轻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少年人意气,终究浅薄。朝瑶之事,自有她的主张,非旁人可置喙,亦非旁人可强求。”
蓐收闻言,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是臣多言了。” 他如何听不出陛下话中的深意与回护?因提及此事而泛起的微澜,悄然平复下去,归于臣子应有的恭谨与冷静。
少昊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案头堆积的奏章,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儿女情长的插曲从未发生。
心底那份对朝瑶的骄傲,以及对某些不识趣者的淡淡厌烦,已悄然烙印。
蓐收淡然从宽大袖袍拿出一个看似朴拙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师妹托我转交给师父的礼物。”
少昊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那匣子上。紫檀木色沉静,触手温润,雕着熟悉的皓翎海浪纹。
他接过,分量不重,有种奇异的踏实感。指尖拂过纹路,能感到极细微的金丝嵌在其中,勾勒出隐约的山川脉络——是那孩子的手笔,总在不起眼处藏着心思。
“她倒有闲心。”帝王语气平淡,已用一丝灵力探入。没有机关陷阱,只有层层叠叠、精巧繁复到极致的阵法与符纹气息,糅合了水镜、留音、幻形甚至妖族灵嗅之术,复杂得让他都微微挑眉。
他依着匣内一丝灵引的提示,揭开盒盖。
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团凝白如乳的云雾自匣中缓缓升腾,在他掌心上方尺余处舒卷。
少昊心念微动,想着东海最繁忙的归墟港。
云雾倏然流转,化作清晰景象:午后阳光下,码头千帆林立,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讨价还价声、孩童追跑的笑闹声顿时充盈殿内,甚至带来了海风特有的咸腥与岸边鱼市淡淡的鲜活气味。
画面一角,有个老妪正将刚出笼的蟹黄包子递给小孙子,蒸汽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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