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瞳转了转,并未拒绝,但也未直言采纳他的牵强接语,只是这么一如既往地望着他。他一愕,旋即又组织了措辞。
“还有…承炩的寝衣也不大适合见奴才,不如回房披衣或更换吧。”公主盯了自己许久,盯得他面上微微发烫,却忽而“噗嗤”一声笑起来。
“进忠,本宫的脚是长在了头面上么?你紧盯着看得这么仔细,还作了点评?”她的戏谑让他想起了先前的场景,一时也有些赧然,将目光侧开少许,又清了清嗓子。
“不,若承炩不依,那鞋也就罢了,”他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只得果断地暂闭了口,可又竭力想暗示出自己真正的想法,遂委婉着哄道:“只是这衣裳真的…陈着有言‘衣冠以正其外兮,俨自媚乎吾之初’,奴才觉着您若改了衣着,内心的惟馨明德定能更好地彰显。”
“进忠,你让本宫怎么说你才好,”公主怔了片刻,面上浮出灯花灿百枝而引照的光亮,又羞怯地一抿唇,忿忿道:“敢情你半分都未听进本宫对你的眷恋,自始至终满脑子盘算的皆是本宫的服制合不合乎礼仪,终于又逮着时机对本宫大肆行‘台谏’了,可算是倒退回了起点。”
公主的衣着为何他非要谏之,他根本就说不出口,连垂眸定神目睹都觉脸热心跳。他一壁竭力说服自己飘荡在她房中时偶尔也瞥到过她衣裳不整的模样,一壁又满心叫喊着一码归一码,现如今不到及笄之年的她怎能被异性当面避无可避地瞧见那双峰轮廓。
她朝自己凑近了一步,他只觉腿都打起了摆子,下意识地迅疾移开了目光。
虽说代朝的女子大多早婚,但公主尚未出阁,也像是未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或许根本不知轻重,并非因拿他当作性别模糊的阉人来看待才不避讳。他掐了掐手心,嗫嚅道:“这寝衣太过单薄,奴才并未诚心要谏,只是…只是觉得实在不妥,恳切承炩听从奴才这一回吧。”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隐约明白进忠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内心觉着这问题倒也不是分外严重,毕竟她又不是不着寸缕。
“进忠,你怎能如此挑三拣四呢?非但半句未听本宫的陈情,还在本宫的衣着上杠个不休…”她佯装无奈地叹气,但见进忠面色愈发不自然,整个人一副战战兢兢的瑟缩样儿,她也不忍再继续逗他了。
“行,既然你对本宫的衣着有意见,那不如这样,本宫把衣裳从柜里全抱出来,你中意哪一件本宫就穿哪一件,此番就不会再触你的霉头了。”本想收个尾就溜进卧房中更衣,可一见进忠犹似衔冤的情状,她忽又改了主意,拧着眉头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他忍无可忍,刚想凑到她跟前一字一顿地告诉她缘由,可仅是一瞬后他又羞得口不能言,矛盾得几欲顿足,冒出一句:“承炩方才所言奴才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既然您梦见当上了皇贵妃,不如就披上那件最似皇贵妃服制的云锦褂。”
这不是她想听得的回答,但此时此刻进忠绯红着面孔揣手扯弄袖边的动作引得她开怀大笑。她敢笃定进忠被自己的坦述触动了心神,只是碍于含蓄内敛的性子才无话可接。
“承炩,您再笑下去,您额娘和春婵怕是都要起夜查看是不是殿内闯进了一只亢鼻直叫的大鹅。”公主只顾着笑,丝毫没有移步的打算,他别无办法,只好阴阳怪气地抬出那两尊佛压她。
“没有,本宫这儿才没有闯进大鹅呢,但是有位…”她鬼使神差想说“额驸”,但旋即又想到他如何会认,遂改口嬉皮笑脸道:“但是养心殿副总管倒真有一位现成的,这半夜鬼敲门不是扰民么,你说本宫额娘会驱逐本宫还是驱逐你?”
公主胡搅蛮缠,这个话题他论不下去了。他心下哭笑不得,却也倒吸着凉气,脑中浮现出她曾经脸酸心硬警告自己的画面。
当初为的是她割舍不下凌云彻,他面上再生硬地与她犟嘴都掩饰不了内心的苦闷阴郁。尤其是他登门时屋内一片死寂,唯有她那句“一个阉货,本宫还怕他么”如利刃般刺透了他本就支离破碎的心,事后他蜷缩在庑房无声地流了许久的泪,却又在下回面见她时强装了没事人。
可如今她完全是强词夺理地借题发挥,他丝毫没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怨念,只一味地侧首掩口直笑。
她这一言倒像是勾起了他回忆中最美好的部分,他想起她摇曳的发间流苏、幽怨但同样可人的怒目、牵起冷笑却引得他不由自主跪下乞怜的唇角。
可惜他现今不敢看她的面孔、情状,乃至眼神,因为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倾身凑过来,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不小心窥见了她乍泄的春光,只好悄悄昂首避着。
“其实也未必是驱逐你,额娘会将笑得不成人样的我俩都赶出去的。”她附至自己耳边,拨开他稍有散开的发丝低声一语,惊起了他通身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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