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府衙的后堂,灯火摇曳,将公孙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一如他此刻纠结的内心。
堂下,周不疑一身素衣,立如松柏,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仿佛被刀剑所指的不是他,而是堂上那个手握权柄却瑟瑟发抖的辽东太守。
“明公,”周不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公孙康的耳膜,“大军之魂,早已不是忠义,而是那能让人忘却沙场酷寒与明日生死的神药。药在,军在;药亡,军心亦亡。您比我更清楚,那些士卒信的是药,不是公孙家的恩德。如今焚药场被毁,神药被劫,您觉得他们还会为您卖命吗?”
公孙康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腕却沉重如山,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知道周不疑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他依靠周不疑提供的“神药”控制军队,让士兵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也让他们在私下里离不开那一口销魂蚀骨的烟雾。
这支军队,早已是毒军。
杀周不疑,等于亲手掐断了毒品的最后一点念想,军心必乱,哗变就在眼前。
可若不杀,朝廷大军压境,他公孙康就是窝藏首恶的共犯,公孙家三代在辽东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你以为,朝廷会放过你?”公孙康的声音沙哑干涩。
“自然不会。”周不疑竟笑出声来,“但他们更想除掉的是拥兵自重的辽东太守。我不过一介白身,一颗棋子。明公若此刻将我绑了,斩于城门,再开城献降,或许还能换个富贵闲人的下场。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公孙康最后的尊严。
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周不疑的咽喉,可那剑尖却剧烈地颤抖着,始终无法再进一寸。
堂外,几名幕僚早已听得心惊肉跳。
一人压低声音,对同僚耳语道:“主公已入魔障。眼下之计,不如先诈降。待朝廷大军入城,稳住局面,再寻机向那陈子元告发周不疑的藏身之处。如此,既可借刀杀人,又能向朝廷表功,一石二鸟。”另一人微微点头,只要除了周不疑这心腹大患,日后之事,便可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夜色正浓。
司空府的书房内,陈子元刚刚放下李严从辽东传来的第二封密信。
信中详述了对周不疑的围困之势已成,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其擒杀。
然而,陈子元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喜悦。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杀一个周不疑,如同掐灭一株毒草,但只要土壤还在,毒草便会春风吹又生。
他要的,是彻底铲除这片滋生罪恶的土壤。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李严的信笺旁批注:“周不疑如笼中困兽,其志未折,其心未死。杀之易,诛心难。若强攻,必做困兽之斗,其死士亦会玉石俱焚,我军徒增伤亡,且让其得了烈士之名。当为其开一线生路,诱其自投罗网。”
他随即写下两道密令,以飞羽传书发往辽东。
第一道给李严:命水师楼船尽数撤离辽水南岸,并大张旗鼓地宣告“朝廷贡使已完成使命,不日即将启程返航”,制造出围城之势已解的假象。
第二道给马云禄:命其在襄平城外公开发布告示,宣布朝廷大军只惩首恶周不疑及其心腹,凡被裹挟的士卒,只要主动脱离,皆可既往不咎。
同时,在城外三里、五里、十里处设立三座大型收容所,备足粮食汤药,专门接纳那些“脱毒士卒”,并由军医为其诊治。
陈子元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了解周不疑这类人了。
他们自视甚高,多疑且自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朝廷如此“宽宏大量”,在他看来必然是圈套。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会认为这是陈子元内部出了问题,或是急于求成而露出的破绽。
而高句丽的残部,是他唯一可以投奔的外部势力。
那条看似生路的辽东湾,实则是陈子元为他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果然,不出陈子元所料。
襄平城内的气氛在接下来两日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楼船的撤离让公孙康的残军看到了一丝希望,而马云禄的告示则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每个“毒军”士卒的心坎上。
一边是必死的抵抗,一边是活命的机会和戒除毒瘾的希望,军心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
周不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襄平已经待不下去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召集了身边仅剩的二十名心腹死士,趁着夜色与混乱,从防备最为松懈的西门悄然突围。
他们一路疾行,绕开大路,直奔数十里外的辽东湾。
在一处偏僻的礁石滩后,果然藏着他早就备下的一艘快船。
看到快船的那一刻,周不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雨中模糊的襄平城轮廓,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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