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陇西高原的每一道沟壑。
三日前那口喷出青色火焰的废井,如今已被县令下令用巨石和石灰层层封死,只在周围留下了一圈焦黑的土地,以及牧民们口中愈演愈烈的“地火神怒”传说。
一支巡查吏役的队伍草草勘验后,便向上呈报,将此事定性为寻常的“硫磺气溢”。
队伍中,一个名叫阿翘的账婢,是李息安插进来的眼线。
她白日里低眉顺眼,帮着官吏们抄录文书,对县令的说辞点头称是,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井口封土的痕迹和官兵们脸上刻意掩饰的紧张。
当晚,待营地鼾声四起,阿翘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帐篷,摸到了那口被封禁的废井边。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焦臭混合的气味。
她避开巡逻的岗哨,用随身携带的短匕,小心翼翼地从封土的缝隙中挖出了一捧尚有余温的黑色泥土。
这泥土入手油腻,质感沉重,与寻常泥土截然不同。
回到自己偏僻的角落,阿翘从贴身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从岭南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显影水”。
她将黑泥摊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屏住呼吸,滴了几滴清亮的液体上去。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黑泥仿佛活了过来,在液体浸润下滋滋作响,一缕缕微弱的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泥中浮现、游走,其光泽与反应,竟与陈子元密令中描述的北辰军所用特种铁器的碎屑一模一样。
阿翘心头剧震。
她立刻用油纸将这包致命的黑泥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又用蜡封死,趁着夜色,将其交给了一支即将连夜南下的驼队。
她付出了身上所有的银钱,只求一个“快”字。
七日后,这包来自陇西的黑泥,被送到了陈子元的案头。
他没有声张,只命心腹黄琬之,将样本秘密带入匠作监,交给一位早已告老、却技艺最高的老匠试锻。
匠作监的炉火烧得正旺。
老匠头戴着厚厚的皮帽,满脸狐疑地接过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泥疙瘩”。
他用火钳夹起一小块,将其置于烧得通红的铁砧上。
黄琬之屏息凝神,只见老匠抡起铁锤,重重落下。
“铛!”
一声脆响,迸溅出的却不是寻常的火星,而是一簇簇幽绿色的火苗,如同鬼火般在铁锤与铁砧间跳跃。
更令人惊骇的是,那黑泥在烈火的炙烤下非但没有熔化,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表面开始浮现出更多的青焰。
老匠猛地扔掉锤子,连退数步,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不是凡铁!是‘地髓铁’!老朽只在古籍上见过,传闻是山川精魄所凝,遇火不熔,遇热则炸!是凶物啊!”
黄琬之将老匠的话原封不动地禀报给陈子元。
陈子元静静地凝视着那块从陇西送来的样品,良久,他没有去触碰那块“地髓铁”,反而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问向一旁的李息:“陇西近十年的铁税,有几成入了国库?”
李息早有准备,立刻呈上账册。
账册上清晰地记载着,陇西郡下辖的数十个铁矿,近七成都在数年间以“矿脉枯竭,贫矿无开采价值”为由陆续申报关闭。
然而,李息的情报网却显示,陇西地区的民间私炼活动猖獗,铁器黑市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官营。
贫矿闭采与私炼猖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矛盾。
陈子元的手指在“贫矿闭采”四个字上缓缓划过,指尖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那地底的火种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神怒,而是人祸,是藏在黑暗中的野心。
他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
第一道命令写给了苏文谦:“命你即刻于幽州‘账监’中,抽调五名最精于算术、出身寒门且心志坚定者,改扮矿工,随入陇西的商队秘密潜入,不入官署,不住驿站,专查那些所谓的‘闭采矿洞’。”
顿了顿,他又写下第二道命令,交予黄琬之:“以‘海贸税余,赈济西北’的名义,即刻向陇西三郡拨付‘防火泥’一千车。记住,每一车的夹层中,都要藏好一袋‘声引砂’。运到后,想办法让那些矿工将砂土混入矿道的支撑土中。”
“声引砂”是陈子元麾下墨家传人新研制出的东西,质地与普通沙土无异,但一旦有规律的震动,比如采矿的敲击声,传导至砂粒上,就能在特定频率的仪器中产生微弱的回响,可用于监听矿道内的异动。
黄琬之领命时,忍不住问道:“主公,若查实,是否当即抓人封矿?”
陈子元头也未抬,只是在命令的末尾,重重写下五个字,语气沉凝如铁:“不抓人,先记账。”
苏文谦的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五名精挑细选的账监便已整装待发。
他们都出身贫寒,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对贪官污吏更是有着刻骨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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